朱由校手中的朱筆在奏疏上劃過最后一道批紅,這才擱下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
案幾上的奏章已堆成小山,而方從哲、劉一g等閣臣也早已面露疲態,腰背微彎,顯然已支撐不住。
“陛下,時候不早了,該歇息了。”
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躬身奉上一碗熱湯,小心翼翼地勸道。
朱由校抬眸,見幾位老臣雖強打精神,卻難掩倦色,不由失笑。
“今日就到這里吧!”
“是!”
方從哲、劉一g等人如蒙大赦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,緊繃的脊背終于稍稍放松。
陛下勤政,卻也苦了他們這些老骨頭!
要知道,天啟皇帝日批奏疏兩百余份,議事常至深夜,這般勤勉,直追太祖朱元璋!
以往,朝臣們總勸皇帝勤政;如今,卻都反過來勸皇帝保重龍體。
朱由校看著他們疲憊的模樣,心中亦有些感慨。
這些老臣雖與自己政見時有不合,但終究是為國操勞數十年的棟梁。
他雖年輕氣盛,卻也不是剛愎自用之君。
每有大事,必召閣臣、六部共議。
每遇爭議,必多方取證,權衡利弊。
正因如此,即便朝堂上時有爭執,這些歷經三朝的老臣們仍不禁對這位少年天子生出幾分由衷的敬佩。
縱使他們心中對這位新君或有微詞,此刻也不得不從心底發出這樣的感嘆:
我大明,終究是又迎來了一位宵衣旰食的勤政明君!
“魏朝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明日早朝前,先召戶部尚書來見朕。”
“.是。”
方從哲等人聞,嘴角微抽,心中哀嘆:
陛下啊陛下,您是真不打算讓我們這些老骨頭多活幾年了?!
“臣等告退!”
方從哲生怕被皇帝留下來,就要腳底抹油開溜,趕忙請辭。
“且慢。”
朱由校的聲音讓方從哲身形一僵,緩緩轉過身來,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“敢問陛下,還有何吩咐?”
看著方從哲這幅模樣,朱由校差點沒笑出聲來。
“眾愛卿莫要著急,先用些點心,喝碗熱湯再回去。”
皇帝話音未落,魏朝已領著幾個小太監端上熱氣騰騰的湯羹和精致點心。
方從哲等人面面相覷,只得戰戰兢兢地謝恩入座。
“謝謝陛下恩典。”
老首輔捧著湯碗的手微微發抖,生怕皇帝突然又想起什么軍國大事要商議。
他小口啜飲著熱湯,眼睛卻不時瞟向殿門方向,活像個等待放學的蒙童。
劉一g倒是鎮定些,只是那點心在他嘴里嚼了足足半刻鐘,愣是沒咽下去。
朱由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。
他自然知道這些老臣的心思,不過今日確實也議得夠久了,他也就沒有折騰這些人的意思了。
“好了,諸位愛卿慢用,朕就不多留你們了。”
這句話猶如特赦令,方從哲等人如釋重負,連忙放下碗筷,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。
“臣等告退,望陛下保重龍體。”
待幾位老臣退出殿外,朱由校望著他們略顯倉皇的背影,不禁搖頭輕笑。
魏朝適時遞上一盞參茶,低聲道:“皇爺,方閣老他們.”
“無妨。”
朱由校抿了口茶,說道:“讓他們好生休息,明日還有要事相商。”
魏朝聞,不禁為幾位老大人暗暗捏了把汗。
待眾臣退去,殿內終于恢復了寧靜。
朱由校揉了揉發酸的眉心,目光落在案幾上堆積如山的奏疏上。
今日早上加下午到晚上,議政整整六個時辰,饒是他精力過人,此刻也難免感到幾分疲憊。
“陛下,可要翻牌子?”
魏朝手捧鎏金漆盤,躬身立于階下。
盤中整齊排列著數枚綠頭牌,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。
朱由校目光掃過那些名牌,略一沉吟:
“召于美人侍寢。”
魏朝聞,臉上褶子頓時舒展如菊,腰身彎得更低。
“奴婢這就去傳旨!”
他轉身時袍角生風,連那素日沉穩的步子都透出幾分雀躍。
于美人可是他親手舉薦的人,如今圣眷正濃,每次侍寢后陛下面色都格外和煦,連帶著他們這些近侍的日子也好過不少。
陛下就該多臨幸于美人幾次!
魏朝走后,朱由校起身活動了下筋骨,望著殿外漸沉的夜色,思緒卻飄得更遠。
為君者,既要勤政,也要開枝散葉。
大明皇室血脈單薄。
正德、嘉靖兩朝都曾面臨絕嗣危機
這對于帝王家來說,不是好事。
況且
朱由校的野心,絕不止在九州。
他的目標,在整個世界。
待海軍強盛,印度、美洲、澳洲都需分封皇子鎮守
至少要培養十余位賢能皇子,方能支撐日不落帝國
“陛下,熱水已備好,可要沐浴更衣?”
小太監的請示打斷了皇帝的思緒。
朱由校收回目光,唇角微揚:
“不急,朕還要批閱奏章,傳旨尚膳監,明日給于美人加賜血燕一盞。”
既然要開枝散葉,自然要先養好佳人身子。
殿內燭火搖曳,朱由校端坐案前,朱筆在奏章上勾勒出一道道遒勁有力的批紅。
時間在筆尖流淌,待他再次抬首時,已是半個時辰之后。
朱由校揉了揉發酸的腕骨,抬眸望向殿外。
夜色已深,皎潔的月華如銀瀑般傾瀉而下,為漢白玉階披上一層朦朧的輕紗,整個紫禁城都籠罩在這如夢似幻的清輝之中。
“陛下,寢殿已備妥了。”
魏朝的聲音在殿外輕輕響起,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謹。
朱由校起身,在太監們的簇擁下,前往寢殿。
推開寢殿的雕花木門,暖香撲面。
鎏金獸首香爐中,沉水香青煙裊裊;十二幅云龍紋帷帳低垂,在夜風中微微拂動。
于佩珍端坐龍榻邊緣,一襲藕荷色紗衣襯得肌膚如雪。
燭光映照下,少女面若朝霞,纖長的睫毛低垂,在玉白的臉頰投下淺淺陰翳。
“抬頭。”
天子修長的手指輕托起她下頜,指尖觸及的肌膚溫潤如羊脂。
四目相對的剎那。
少女眸中水光瀲滟,似驚似怯。
帝王眼底暗流涌動,如淵如海。
羅帷輕落,掩去一室春色。
窗外更漏聲遠,唯聞金鉤碰撞的細響,混著幾聲壓抑的輕喘,消散在沉檀香霧里。
今夜,一場大戰,在所難免。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