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廷弼緩緩點頭,目光在二人臉上掃過,語氣凝重:“不錯,遼兵遼將之中,忠勇報國者固然不少,但其中亦藏有狼子野心之徒!若用他們,本帥如何放心?”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一沉,環視兩位老將軍,問道:“二位總兵,可敢行此大事?”
戚金與童仲揆對視一眼,彼此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他們深知此事之難。
一旦動手,便是將遼東官場捅個天翻地覆!
那些盤踞多年的將門世家、勾結晉商的豪強、靠吃空餉養肥的官吏,哪一個不是根深蒂固?
今日動他們的根基,明日他們的彈劾奏章便能堆滿通政司的案頭!
然而,大敵當前,豈能畏首畏尾?
戚金深吸一口氣,目光如炬,斬釘截鐵道:“末將,愿效死力!“
童仲揆亦挺身上前,抱拳應命:“臨行前陛下親諭,命我等唯經略之命是從。請經略示下!”
“好!”
見二人神色肅然,熊廷弼緊繃的面容終于舒展開來,眼角細密的皺紋里透出一絲久違的笑意。
他抬手捋了捋發白的胡須,聲音里帶著如釋重負的輕松:“得二位鼎力相助,此事便有了七分把握。”
‘唰’的一聲,他猛地扯下身后懸掛的帷帳,一張丈余寬的遼東輿圖赫然呈現。
燭火映照下,沈陽、遼陽等要沖之地密密麻麻布滿了朱砂標記,宛如斑斑血痕。
熊廷弼抄起案上的竹鞭,在輿圖上重重一點:“這些朱批標記之處,都是錦衣衛密查確證的奸細巢穴。上至游擊守備,下至商賈走卒,無所不包。”
戚金凝神細看,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那些猩紅的標記不僅遍布城防要地,更延伸至糧倉、武庫等命脈所在。
若真如輿圖所示,整個遼東的軍政體系怕是早已千瘡百孔。
他下意識握緊了腰刀,沉聲問道:“經略公,這些可都有實據?”
話音未落,戚金又自覺失禮,連忙補充道:“末將并非質疑經略,只是此事事關重大,若是殺錯人了,該.”
“哈哈哈~”
熊廷弼不待他說完便朗聲大笑,笑聲中卻透著刺骨的寒意:“戚將軍果然謹慎。此事你可徑直去問遼東錦衣衛千戶所,每一處標記都錄有口供畫押。即便偶有冤屈,也不過百中之一二。”
燭光忽明忽暗間,這位經略使的目光幽深,一字一頓道:“值此存亡之際,寧可錯殺千人,不可縱放一個!”
見二人仍有躊躇,他轉身從紫檀木匣中取出令箭:“二位若怕擔干系,本官這就簽發鈞令。天大的干系,自有熊某一肩承擔!”
戚金與童仲揆對視一眼,同時單膝跪地抱拳道:“有經略公鈞令,末將等自當效死!”
戚金聲音微微發顫,昔日戚家軍遭人構陷的往事仍歷歷在目,他可不愿再被人利用了。
此刻握著這紙手令,仿佛握住了一柄尚方寶劍,心中塊壘頓時消解大半。
熊廷弼滿意地頷首,親手將二人扶起。
他轉身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,幽幽道:“建奴細作最善蠱惑人心,前日竟有逆賊在遼陽城中散布童謠:
渾河血,渾河浪,明軍尸骨填溝壑;
八旗馬,踏冰來,沈陽城頭換大王。
遼陽米,養肥鼠,將軍夜遁棄刀槍;
朱家官,坐金殿,不管遼東餓死郎!”
熊廷弼的目光如炬,在搖曳的燭火中深深凝視著兩位將領,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們的鎧甲,直抵心底。
“內鬼不除,遼東難安。這些蛀蟲不啻于建奴安插在我軍心臟的利刃,若不及時拔除,縱有堅城利炮,也終將自內部土崩瓦解。”
戚金聞,眉頭緊鎖,他還有其他疑慮。
“經略公明鑒。只是.若大舉清洗沈陽、遼陽,恐會引發動蕩。眼下建奴虎視眈眈,若我軍內部生亂,豈不正中敵軍下懷?”
熊廷弼聞,嘴角揚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他轉身走向案幾,從堆積如山的文書中抽出一份朱批奏折,在燭光下展開:“戚將軍所慮不無道理。不過.有些內情,恐怕陛下尚未向二位明。“
熊廷弼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幾分。
“自今歲伊始,朝廷已補發歷年拖欠的糧餉,每一兩銀子都由欽差太監會同戶部、兵部要員親自核發,直達士卒之手。”
“不僅如此,陛下抄沒八大晉商所得,糧草堆積如山,衣物數以萬計,都已賞賜各軍。每十日便有宣講官入營,曉諭皇恩。”
“那些貪墨軍餉的蠹蟲,輕則革職查辦,重則梟首示眾!如今的遼東軍心,早已非昔日可比。”
說到這里,熊廷弼突然壓低聲音:“前日遼陽衛有個千戶克扣軍糧,第二日就被士卒綁了送交錦衣衛。你道為何?”
熊廷弼自問自答道:“因為現在的士卒知道,他們的每一口糧、每一文錢,都直達手中,再無人敢從中漁利!誰敢貪墨他們的錢財,他們直稟經略府、巡撫衙門、錦衣衛,就有人來查實情況,替他們伸張正義。”
戚金與童仲揆聞,眼中閃過驚訝之色。
“竟還有此事,陛下當真深謀遠慮。”
熊廷弼見狀,朗聲笑道:“所以二位盡可放手施為。該殺的,一個不留;該賞的,分毫不差。遼東的根基,遠比你們想象的牢固得多!”
熊廷弼一番話擲地有聲,戚金聽罷,心中迷霧漸散。
前番遼東局勢動蕩,軍心渙散,朝野上下皆憂心忡忡。
可如今,天子不惜重金,補發歷年拖欠的糧餉,更抄沒八大晉商,以實打實的錢糧穩定軍心。
再加上宣講官入營宣諭皇恩,嚴懲貪墨軍官,遼東軍心已非昔日可比。
難怪熊廷弼敢大刀闊斧,清理沈陽、遼陽的漢奸細作!
戚金心中暗嘆,世間之事,本就矛盾重重。
前一刻還憂心忡忡,下一刻卻因局勢變化而豁然開朗。
如今遼東根基漸穩,軍心可用,正是肅清內患的最佳時機。
他與童仲揆對視一眼,彼此眼中皆閃過一絲堅定。
熊廷弼既有天子支持,又有充足準備,他們何須再躊躇?
此戰,必勝!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