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內庭蔭森森,槐樹投下斑駁的碎影,稍稍驅散了幾分燥熱。
客間內,早有仆役備好清水。
兩人卸下厚重的鐵甲,鎖子甲下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,緊貼在脊背上。
親兵遞來輕薄的湖藍直裰,腰間束以素銀蹀躞帶,再戴上烏紗幞頭,兩人頓覺周身一輕。
待一切整理妥當,戚金與童仲揆對視一眼,默契地將披甲親衛留在儀門外。
那些鐵塔般的漢子雖卸了甲,卻仍按刀而立,目光灼灼地盯著經略府的守衛,空氣中似有無形的鋒刃在交鋒。
兩人穿過回廊,白虎節堂前,八名身著輕便皮甲的親衛持刀而立,刀鞘在烈日下泛著冷光。
見二人近前,為首的校尉瞇了瞇眼,目光掃過他們手中的紅紙手本與素紗官袍,這才側身讓路,刀尖斜指地面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。
戚金與童仲揆深吸一口氣,左腳同時邁過朱漆門檻。
堂內熏香裊裊,卻掩不住夏日特有的悶熱。
二人廣袖垂落,向著堂上方向行了個標準的揖禮,聲音沉穩如鐘:
“總兵官戚金(童仲揆),請見經略使。”
白虎節堂內,檀香氤氳中端坐著的正是遼東經略使熊廷弼。
這位年近五旬的統帥雖鬢染微霜,卻仍如青松般挺拔。
他身著的正二品經略使袍服以玄色云紋緞為底,胸前補子上的熊羆紋在燭光下若隱若現,腰間玉帶扣著柄鎏金錯銀的短刀――這是萬歷皇帝親賜的尚方斬馬劍。
熊廷弼抬起布滿老繭的右手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
他的聲音沉穩中透著冷硬。
“謝經略使!”
戚金與童仲揆行禮之后,便尋客位坐下。
在客位上尚未坐穩,堂中軍官忽地擊掌三聲。
“看茶!”
茶房珠簾輕挑,一名青衣侍者低眉順目,手執鎏銀銅壺趨步入內。
侍者步履輕緩,行至熊廷弼案前,躬身將壺嘴微傾。
琥珀色的茶湯自壺口瀉下,落入那盞御賜的青花纏枝蓮紋蓋碗中,水聲泠泠,如珠落玉盤。
待經略使的茶盞斟至七分滿,侍者方轉向兩位總兵,素手執壺,為他們身前的白瓷茶盞注水。
茶水注好,戚金與童仲揆當即左手平托茶座,右手虛扶盞沿,齊齊起身躬身,鐵甲雖卸,軍禮猶存。
二人聲如金鐵相擊,肅然道:“恭領鈞賜。”
禮畢,二人舉盞淺酌。
茶湯微苦回甘,喉間余韻綿長,恰似此行遼東――初時風塵艱辛,終為報國壯志。
飲罷,二人將茶盞輕放于案。
熊廷弼的目光自茶煙后緩緩抬起,燭火映得他眸色深沉如墨。
他指節輕叩案面,聲音似自遠山傳來:“二位總兵麾下,有多少兵卒?”
戚金上前半步,抱拳朗聲道:“回經略,卑職所率浙兵三千,皆百戰精銳;另有新募營兵兩千,雖操練未足,然敢效死力!”
童仲揆亦沉聲接道:“卑職麾下石柱白桿兵兩千,擅山地奔襲;酉陽土司兵一千,悍勇善射;新募之卒兩千,愿為前驅!”
熊廷弼聞,眉頭微蹙,沉聲問道:“此番馳援遼東,可曾攜來戰馬與火藥?”
戚金面露難色,說道:“回經略,火藥倒是備足三萬斤,佛郎機炮四十門,鉛子火藥俱已配齊。只是戰馬沒有多少,京營馬政廢弛,此番僅湊得騸馬八百匹,多是滇馬矮種,不堪與建奴鐵騎爭鋒。”
熊廷弼露出失望之色,說道:“建奴鐵騎來去如風,若無足夠騎兵牽制,即便能守住沈陽,也難以扭轉局勢,唯有收復開原、鐵嶺,才能宿衛遼東,否則建奴沿渾河而下,沿途劫掠,我軍難以屯田生產,此戰難勝啊!”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