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部分的糧餉,都被當官的貪了去。
而現在,實打實的一兩八錢在手,讓他喊口號的聲音都大聲了不少,堅定了不少。
發餉還在繼續:
戶部主事喊道:“楊偉,月錢九錢!”
瘦高軍士出列,頭盔下的面容漲得通紅。
他接過半串銅錢時,鎧甲發出羞愧的嘩啦聲:“謝陛下發餉!為大明效命,為陛下效死!力爭上游,勢拿上餉!”
朱承宗喉結滾動,不自覺愣住了:“這糧餉竟分三六九等?”
“此乃陛下親定的餉練法。”
張之極在一邊解釋道:“上等戰兵月餉一兩八錢,下等輔兵只得半數。”
他突然壓低聲音,神秘兮兮的說道:“若連續三月考評下等,那便只能轉為輔兵,糧餉也大減。”
“竟有此事。”
轟隆隆~
恰在此時,地面突然傳來悶雷般的震動。
一隊背插紅旗的精騎飛馳而過,朱紅色旗幟上‘御賜精騎月餉叁兩’八個金字在陽光下灼灼生輝。
那些騎士個個目露精光,馬鞍旁懸掛的斬馬刀寒芒刺目。
朱承宗只覺后背一涼,冷汗已浸透中衣。
他終于明白十二家中,那九家勛貴為何舉棋不定了。
看這些領餉的士卒就好好了。
這些軍士領的哪里是餉銀?
分明是買命的血酬!
袁可立操練出的鐵血戰陣,配上這等厚賞,莫說腐朽的京營,就是戚家軍再生怕也要退避三舍!
誰給他們糧餉,他們便為誰賣命。
陛下給這些丘八足夠的糧餉,他們能不為陛下效死?
朱承宗心頭猛地一沉,仿佛有一塊巨石壓在胸口,連呼吸都變得滯澀。
他盯著張之極那張似笑非笑的臉,只覺得對方眼底藏著一把無形的刀,正一寸寸抵向自己的咽喉。
“走罷,中軍大營之中,還有好戲看。”
張之極的聲音輕飄飄的,卻像毒蛇吐信般鉆進朱承宗的耳朵。
“好戲看?”
朱承宗喉頭一緊,下意識地反問,聲音卻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干澀。
他早已察覺,今日張之極的一舉一動,都像是精心編織的羅網,而自己,正是那只被一步步逼入死角的獵物。
張之極嘴角微揚,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卻不急著回答,只是微微側身,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: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咕嚕~
朱承宗咽下一口唾沫,喉結滾動的聲音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攥緊拳頭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卻渾然不覺疼痛。
此刻,他別無選擇,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張之極的步伐,朝著中軍主帳的方向走去。
越靠近主帳,四周的肅殺之氣便愈發濃重。
披甲軍士如鐵塔般矗立,冰冷的鐵甲在陽光下泛著森然寒光,長戟如林,刀鋒雪亮,仿佛只要一聲令下,便能將任何闖入者撕成碎片。
“勛貴營指揮使張之極求見!”
通報過后,兩人終于得以踏入主帳。
帳內光線昏暗,唯有幾盞銅燈搖曳著昏黃的火光,映照出主位上那道挺拔的身影――袁可立。
他一身輕甲,面容冷峻,目光如刀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而在他的身側,監軍太監王體乾正瞇著一雙三角眼,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冷笑,手中茶盞升騰的熱氣模糊了他陰鷙的面容。
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朱承宗身上,那一瞬間,他只覺得脊背發涼,仿佛被毒蛇盯上的獵物,連血液都凝固了。
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玉帶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“見過袁侍郎、監軍。”
張之極與朱承宗抱拳行禮。
袁可立微微頷首,骨節分明的手指在案幾上叩出三聲悶響。
砰砰砰~
霎時間,帳外鐵鏈拖地的嘩啦聲與軍靴踏地的轟鳴由遠及近,其間夾雜著粗糲的呵斥:“跪下!”
厚重的帳簾被刀鞘猛地挑開,刺目的陽光中,三個五花大綁的彪形大漢被踹進帳內,沉重的鐐銬砸在青磚地上,濺起細碎的火星。
朱承宗瞳孔驟縮,最前面那個滿臉血污的,不正是父親最倚重的神機營千戶趙德柱?
后面跟著的五軍營千戶錢鐵山左臂已不自然地扭曲,而三千營千戶孫猛更是被牛筋繩勒得面目紫脹。
他們褪色的戰袍上還沾著新營特有的紅土,顯然是在潛伏時被當場擒獲。
“世子.快走”
趙德柱突然抬頭嘶吼,缺了門牙的嘴里噴出血沫,卻在觸及王體乾陰冷的目光時戛然而止。
朱承宗這才發現三人后頸都烙著‘逆’字火印,焦黑的皮肉間還滲著黃水。
顯然,他們是被大刑伺候過的。
冷汗順著朱承宗的脊梁滑下。
他死死攥住玉帶上的螭紋扣,這些父親安插十余年的心腹,竟在起事前夜被連根拔起?
朱承宗猛然抬頭,眼中血絲密布,聲音因壓抑的驚怒而微微發顫:“張之極!”
他死死盯著對方那張似笑非笑的臉,一字一頓道:“你今日邀我來豐臺大營,根本不是什么觀摩操演……你早就知道成國公府的事,是不是?!”
張之極聞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他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袖口,目光卻如刀鋒般直刺朱承宗心底,輕聲道:“何止是我?陛下也知道了。”
張之極的話音剛落,朱承宗如遭雷擊,臉色霎時慘白如紙,連唇上的血色也褪得干干凈凈。
他喉頭滾動,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,卻仍覺口干舌燥,仿佛有一團火在胸腔里灼燒。
然而,他仍強撐著挺直脊背,聲音沙啞卻倔強:“要殺要剮,悉聽尊便!何必如此折辱于我?”
張之極聞,嘴角微揚,眼底卻是一片冷意。
他慢條斯理地撫了撫袖口,淡淡道:“若真要殺你,何必大費周章帶你來豐臺大營?陛下念你在勛貴營中勤勉操練,尚有可造之材,這才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。”
朱承宗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錯愕,仿佛溺水之人忽見浮木。
前一瞬還深陷死局,此刻竟峰回路轉,他一時竟有些恍惚,聲音微顫:“你……此話何意?”
張之極目光銳利,一字一句道:“謀逆之人,是成國公朱純臣,而非你朱承宗。只要你肯大義滅親,將朱純臣謀反的罪證、同謀、計劃――盡數供出,陛下不僅會赦免你的罪責,更會論功行賞。”
弒父?!
朱承宗腦中轟然炸響,眼前一陣發黑。
他踉蹌后退半步,渾身如墜冰窟,連呼吸都凝滯了。
陛下竟要他親手揭發自己的父親?
張之極見他神色劇變,冷笑一聲,語氣陡然森寒:“怎么?不愿意?難道你要讓整個成國公府上下百余口人,都跟著朱純臣一起陪葬?”
朱承宗渾身一震,耳邊似有千萬道聲音在撕扯――忠君?孝道?家族?生死?
他雙膝發軟,幾乎站立不住,額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良久,他終于頹然閉眼,嗓音嘶啞如砂礫摩擦:“我……愿為陛下效命,鎮壓逆賊朱純臣、徐希皋等人的叛亂!”
話音落下,他仿佛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氣,整個人搖搖欲墜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再也不是成國公府的世子,而是親手將家族推入深淵的叛逆。
但.
很快。
朱承宗臉上的愧色如潮水般退去,眼底驟然翻涌起一片猩紅的狠厲。
那點殘存的愧疚,此刻已被更熾烈的決絕焚燒殆盡。
‘我不是怕死’
他在心底嘶吼。
‘我只是必須保住成國公府!’
朱承宗眼前仿佛浮現出父親那張陰沉的臉――那張永遠帶著譏誚與傲慢的臉。
呼喝呼喝~
朱承宗的呼吸突然變得粗重,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。
‘是你錯了!’
他在心中厲聲控訴。
‘你執迷不悟!你膽大妄為!竟敢以卵擊石對抗天威!’
帳外的風突然變得凜冽,卷著沙礫拍打在軍帳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,如同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的嘆息。
朱承宗猛地抬頭,眼中最后一絲猶豫也被刀鋒般的決絕取代。
‘兒子別無選擇’
他望向虛空,仿佛在與某個看不見的身影對話。
‘為了國公府的百年基業,為了朱氏一族的香火存續,我只能如此。’
朱承宗緩緩閉眼,再睜開時,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決然。
‘父親.’
他無聲地翕動嘴唇,像在進行一場殘忍的訣別。
‘莫要.怪我!’
5400大章!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