‘之前整頓京營,裁撤了兩萬多空餉,便引得勛貴不滿,私下怨聲載道,甚至有人暗中使絆子,阻撓軍務。如今陛下竟要推倒重來,徹查賬冊、重定俸祿,還要嚴懲貪墨……這哪里是整頓?分明是要掀翻整個京營的規矩!’
他眼角余光掃過殿內諸臣,見有人神色凝重,有人目光閃爍,顯然各懷心思。
‘勛貴們世代把持京營,空餉早已成了他們的‘養命錢’。如今陛下要斷他們的財路,他們豈能甘心?輕則陽奉陰違,重則……恐怕不日京營要出什么亂子了。’
想到此處,張維賢后背隱隱滲出冷汗。
‘陛下年輕氣盛,銳意改革,可京營積弊已深,牽一發而動全身。若真逼急了那些世襲將門,鬧出兵變,或是暗中勾結邊軍、煽動嘩變,后果不堪設想……’
他微微抬眼,偷覷皇帝神色,見朱由校目光冷峻,毫無退意,心中更是沉重。
‘袁可立敢直進諫,是仗著陛下信任,可這新法一旦推行,得罪的可是整個勛貴集團!到時候,恐怕連我這個英國公,也要被他們視作眼中釘……’
他暗自嘆息,卻又無可奈何。
‘罷了,既然陛下決心已定,我也只能盡力周旋,只盼這場風暴,莫要鬧得太大才好。’
朱由校看著眾人表情各異,隱隱知曉這些人的看法。
但有的事情,不能因為他難做就不做了。
京營整頓,已經是經過一輪了。
最刺頭的,在前面一次就被清掃出去了。
剩下的便是會隱忍的。
砸了這些人的飯碗,肯定會有抵抗。
然而.
若是這些人不醒目,朱由校不介意多殺點人。
即便是勛貴也是如此。
這些勛貴,說得好聽了是與國同休,說得難聽了,那是吸大明的血。
這種事情,朱由校絕對不允許!
軍營改革的事情說完了,朱由校的注意力轉向另外一個方面:錢!
一分錢難倒男子漢。
打仗什么的,沒錢如何能行?
朱由校目光轉向內閣首輔方從哲,問道:“方卿,戶部現存庫銀幾何?遼東軍餉、京營改制皆需用錢,朕要聽實數。”
方從哲袖中雙手微顫,額頭滲出細汗:“回陛下自李汝華入閣分管戶部后,具體賬目皆經他手,臣對戶部之事,不太了解。”
朱由校冷哼一聲,說道:“堂堂首輔,連這事都不知道?”
你這方從哲,當真是屬泥鰍的。
“臣有罪!”
方從哲趕忙跪伏而下認罪。
皇帝一臉無奈,還真不好責罰方從哲。
他甘愿做傀儡內閣首輔,這個時候,你還還能罵他辦事不力?
朱由校搖了搖頭,只得說道:“罷了,你們都下去罷,英國公、袁卿留下。”
方從哲與劉一g面色各異,卻也只得告辭。
兩位閣臣離開之后,朱由校對著魏朝說道:“宣魏忠賢和王體乾進來。”
不消片刻。
王體乾與魏忠賢躬身趨入東暖閣,在距御案五步處齊齊跪拜。
魏忠賢與王體乾額頭緊貼金磚,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意:“奴婢叩見皇爺。”
眾人到了,朱由校也開始說話了。
“英國公方才欲又止,可是怕京營改革會引發亂子?”
張維賢聞渾身一顫,伏地奏道:“陛下明鑒!臣確有三重憂慮:其一,勛貴世襲軍官多與京營空餉牽連,若驟然斷其財路,恐有人狗急跳墻,效仿正德年間寧夏安化王之亂;其二,京營現操演的四萬兵卒中,三成以上實為將領私兵,若其主家煽動,難免會有兵變之事。”
他偷眼瞥見皇帝眼中寒光乍現,硬著頭皮繼續道:“最可慮者,神宗朝以來,京營將領多與邊鎮暗通款曲。去年宣大總兵就曾私調三百京營銳卒赴邊,若改革觸動其利益,恐生內外勾結之禍啊!”
暖閣內陡然寂靜。
片刻后。
魏忠賢突然冷笑:“國公莫非忘了?今年裁撤兩萬空額時,那些勛貴也是這般威脅。結果如何?陛下雷霆手段下,成國公府連夜退還貪墨的六千兩餉銀!”
“今時與往日不同,陛下重造軍冊,分明是徹底斷了這些人的財路,之前只是挖肉剔骨,如今是胳膊腿一起砍了。”
王體乾在一邊冷笑一聲,說道:“本就是吃朝廷的空餉,好似這些空餉原本是他們的一般,若是有人敢作亂,奴婢第一個不饒他!”
“王體乾說得不錯!這些年來,他們吃空餉吃得心安理得,倒像是朝廷欠了他們一般!”
朱由校目光如刀,掃過跪伏在地的眾人:
“朕今日把話說明白――勛貴之中,確有能征善戰者,如戚繼光、李成梁這般人物,朕自當重用,賜爵封侯不在話下!”
“但那些只知中飽私囊、喝兵血的蛀蟲,朕不僅要斷他們的財路,更要他們的腦袋!”
皇帝表態之后,張維賢頓時噤聲,不敢多。
這個時候,朱由校目光銳利地看向王體乾,沉聲問道:“王大,西廠重建得如何了?”
王體乾躬身答道:“回稟皇爺,西廠已招募精銳番子一萬兩千余人,其中三千人精通偵緝、暗探之術,另有五百人擅長潛伏、滲透。”
朱由校聽罷王體乾的稟報,微微頷首,目光如刀鋒般轉向魏忠賢:“西廠既已重建,東廠更不可懈怠。傳朕的旨意!”
他驟然提高聲調,字字如鐵:“即日起,東廠、西廠所有番子悉數出動!京營各衛所安插三班暗樁,九邊重鎮每處增派兩百名精銳探子。凡將領私會、兵卒異動、糧餉流轉,事無巨細,每日密報!”
魏忠賢立刻匍匐叩首,嗓音里透著狠厲:“奴婢領旨!東廠已在三大營埋下七十二處眼線,遼東、宣大等地的暗樁三日前便啟程了。若有人敢串聯謀逆,奴婢定教他們活不過五更天!”
王體乾不甘示弱,緊接著奏道:“西廠新募的番子里,有三成是錦衣衛退下來的老手。奴婢已命他們扮作糧商、鏢師混入九邊,專查軍官貪墨。”
朱由校眼底寒光一閃而逝,說道“好!朕倒要看看,是他們的脖子硬,還是大明的刀快!”
暖閣燭火被穿堂風刮得劇烈搖晃,將皇帝的身影拉長成一道猙獰的剪影,籠罩在跪伏的眾人身上。
英國公張維賢后背早已濕透,此刻連呼吸都屏住了。
東西廠如此布局,分明是要對京營來一場刮骨洗髓的大清查!
難怪陛下敢整頓京營,這是有備而來啊!
東廠西廠專門盯著京營九邊,那還能生什么亂子?
他仿佛已經看到了,那些個想要鬧事的勛貴的下場了。
恐怕他們沒有機會掀起風浪,就先一步被斬殺了罷?
陛下的帝王權術,竟恐怖如斯!
張維賢偷眼望向御座上的年輕帝王,在那燭火搖曳的光影間,恍惚窺見了令人生畏的帝王氣象:
既非嘉靖皇帝那般陰鷙深沉,亦非萬歷皇帝那般優柔隱忍,倒似正德皇帝般殺伐果決,眉宇間更隱隱透出太祖朱元璋的雷霆手段與成祖朱棣的銳意進取。
這般氣度,直教人想起洪武年間血洗功臣的肅殺,永樂朝五征漠北的崢嶸。
他不由得脊背發涼,暗忖這京營的天,怕是要變了。
但.
或許也只有這樣的皇帝,方才能夠收拾如此殘局罷!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