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。
內教場。
王體乾離去之后,朱由校緩緩起身,目光掃向身側的魏朝,問道:“方正化還沒準備好?”
魏朝心頭一緊,連忙躬身答道:“啟稟皇爺,方公公方才遣人來報,說是在校場最后查驗御馬鞍轡。奴婢這就再派人去催。”
話音未落,臺下已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只見方正化疾步趨入,額前汗珠順著緊繃的面頰滾落,甫一上臺便重重跪伏于地,前額緊貼金磚:“奴婢辦事遲滯,累陛下久候,罪該萬死!”
他肩背微顫,青緞袍服的后襟已被冷汗浸透,顯是一路奔忙未歇。
朱由校并未責怪,只是目光微垂,指尖輕撫腰間玉帶,淡淡道:“御馬可已備妥?”
方正化連忙叩首,額前汗珠滴落在地:“回稟陛下,奴婢已按天家規制嚴選良駒,恭請圣覽!”
方正化耽擱這么多時間,主要還是在給皇帝選御馬。
一匹好的戰馬,需要滿足很多要求,而要給皇帝騎乘的御馬,要求就更多了。
首先,御馬必須體態勻稱、四肢健碩,奔跑時穩如磐石,以免驚擾圣駕;其次,毛色需光潤純正,以象征天家威儀,雜色或瑕疵皆不可取。
此外,性情溫馴卻又不失機敏,既能聽從駕馭,又能在危急時護主周全。
朱由校緩步走向校場,目光掃過眼前一字排開的十余匹駿馬。
方正化緊隨其后,低聲稟報每匹馬的來歷與特質:“此匹‘玉獅子’產自河套,日行千里不疲;那匹‘烏云踏雪’乃西域貢品,蹄力剛健……”
皇帝駐足于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前,抬手輕撫其鬃毛。
那馬似通人性,低嘶一聲,屈膝示敬。
朱由校頷首道:“就它了。”
方正化如釋重負,趕忙命人備鞍。
皇帝騎乘上馬,方正化連忙上前攙扶,小心翼翼地護住朱由校的手臂,生怕有半點閃失。
朱由校翻身上馬,動作雖不算嫻熟,卻也穩當。
他輕撫馬鬃,感受著御馬的溫順與力量,微微頷首,顯然對這匹精心挑選的御馬頗為滿意。
“陛下,此馬性情溫馴,但腳力極佳,可保巡行安穩。”方正化躬身稟報,同時示意一旁的侍衛們嚴陣以待,以防意外。
朱由校五指收攏,韁繩在掌心勒出一道淺痕。他目光如刃,緩緩掠過校場四周。
大漢將軍持戟肅立,黃羅傘蓋在風中微顫,所有聲響都在天子視線掃過的瞬間凝滯。
“走。”
單字如冰墜地,那匹通體雪白的御馬立時昂首,鐵蹄叩擊青磚的脆響驚起檐下棲雀。
儀仗隊伍如潮水分列,玄甲侍衛的佩刀與鸞鈴同振,在春日里蕩出一片金鐵交鳴之聲。
方正化急挽韁繩翻身上馬,青緞官服下擺尚在翻飛,人已催馬緊貼御駕三丈之內。
他左手虛按腰間刀柄,右手隨時準備探出――若那烈馬敢驚了圣駕,便是血濺當場也要護得周全。
“駕――”
朱由校腕間輕旋,韁繩在御馬頸側掠過一道銀弧。
那畜生竟似通了靈性,先是四蹄輕抬如踏云霓,待覺背上天子氣息漸穩,忽地揚鬃長嘶,倏忽間便如離弦之箭竄出。
西苑廣闊的草場上,只見一騎白衣如電,馬蹄聲如雷,在春風中飛馳。
方正化望著皇帝在馬背上挺拔的身影,暗自松了口氣。
看來這次精心挑選的御馬,確實合了皇帝的心意。
朱由校感受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多日來的政務疲憊似乎都被這暢快的馳騁一掃而空。
他微微俯身,御馬仿佛通曉主人心意,速度又加快了幾分,在西苑的綠蔭道上劃出一道白色的流光。
一番爽騎之后,朱由校翻身下馬,目光落在同樣下馬、在一邊侯命的方正化身上。
“聽說你騎射在內廷中可稱冠絕?”
方正化聞一怔,隨即跪伏而下,誠惶誠恐道:“奴婢不過是略通皮毛,當不得陛下如此夸贊。”
“有本事,便不需要謙虛。”
方正化自幼苦練武藝,弓馬嫻熟,一柄長刀使得出神入化。
歷史上,明末流寇四起,他曾親率三百精兵迎戰數千義軍。
陣前單騎突入敵陣,刀光如雪,頃刻間連斬十余人,殺得敵軍陣腳大亂。
史載其‘揮刀若電,當者輒斃’,潰兵見其皂旗竟相驚呼‘方閻羅至矣’而遁。
這般能在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的本事,縱是九邊悍將見了,也要贊一聲‘真虎賁也’!
讓這樣的人做自己的騎射師傅,方才能學到真本事。
因此,朱由校語氣帶著不容推拒的意味:“朕以后要和你學騎射。”
方正化額頭沁出細汗,連忙叩首:“能為陛下效勞是奴婢的福分,只是”
他稍作遲疑,有些猶豫道:“奴婢技藝粗淺,恐有負圣望。“
“無妨。”
朱由校抬手示意他起身,“明日便開始。“
方正化望著天子的背影,暗自攥緊了衣袖。
他知道,這既是殊榮,更是千斤重擔――天子的騎射師傅,豈是那么好當的?
而朱由校作為九五之尊,之所以要勤練武藝,也有著他的苦衷。
朕雖坐擁天下,卻也不能只做深宮里的傀儡。
朱由校指尖輕撫腰間佩劍,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太祖朱元璋提三尺劍定江山的豪邁。
“若連弓馬都生疏,如何對得起‘天子守國門’的祖訓?”
校場上的風裹挾著塵土氣息撲面而來,遠處勛貴營勛貴子弟操練的呼喝聲隱約可聞。
朱由校瞇起眼睛――那些將士表面恭敬,可奏報邊關軍情時,字里行間何嘗沒有對深宮帝王紙上談兵的輕視?
“朕不僅要習騎射?并且還要習出水平來!”
魏朝捧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顫,他是真怕皇帝有個萬一,從馬上摔下來,那該如何是好?
他在一旁勸慰道:“龍體貴重,何須習武,這是那些將士們該做的事情。”
“正因貴重才更該習武。”
朱由校截住話頭。
“建奴虎視眈眈,朕難道要學宋徽宗在汴梁城里寫瘦金體?”
“當年武宗皇帝巡邊,九邊將士至今傳頌。朕若能百步穿楊,校場較技時一箭壓服那些驕兵悍將,比發十道犒賞詔書都管用。”
還有些話,朱由校沒說出來。
萬一日后真到了要御駕親征的時候,前線潰敗,沒有本事,那真是要去草原留學的。
人家宋太宗還有一手驢車漂移,他不說上陣殺敵,逃跑的本事得練好了才行。
魏朝見勸慰不成,只得說道:“陛下英明。”
“今日算是痛快了,回乾清宮處理國事吧!”
這國事繁雜,要處理的事情,實在是太多了。
他此番前來西苑,可謂是偷得浮生半日閑。
但閑暇的時間,總是短暫的。
魏朝見皇帝心情不錯,趁機躬身稟報:“皇爺容稟,尚儀局方才來報,儲秀宮秀女于佩珍面生紅疹,恐難通過月余后的終選。按祖制若落選便需遣返回鄉。”
朱由校正用帕子拭手,聞動作微頓。
那于佩珍的畫像他看過了,確實絕色,遣返了實在可惜了。
朱由校問道:“可尋太醫看過了?”
“回皇爺的話,臣先前已命太醫診治過了,不是什么大礙,但女官們說紅疹若損容貌,終究不合中宮之選。”
見不是什么天花之類的病狀,朱由校緩緩說道:“不合中宮之選,納入宮中為嬪還是合適的。”
十四五歲,臉上長點青春痘,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。
見皇帝果然記掛著這秀女,魏朝感覺自己押寶成功了,趕忙說道:“秀女于佩珍已經離開儲秀宮,在乾清西五所暫居,陛下若是想見,此番可從玄武門回宮。”
朱由校看向魏朝,說道:“哦?你連路線,都幫朕規劃好了?”
撲通~
魏朝當即知曉自己失了,他當即跪伏在地,額頭緊貼地面,聲音帶著惶恐與懇切:
“奴婢該死!奴婢只是見陛下連日操勞國事,難得今日興致稍舒,又念及于秀女之事……這才斗膽揣測圣意,想著若能順路讓陛下稍解煩憂,便是奴婢的福分。”
他頓了頓,喉頭微動,繼續道:“奴婢自幼侍奉皇爺,一顆心全系在陛下身上,絕無半分私念。若這安排僭越了規矩,奴婢甘愿領罰……只求皇爺保重龍體,莫因瑣事勞神。”
朱由校垂眸看著魏朝顫抖的肩背,忽然輕笑一聲:“起來吧。”
他指尖摩挲著馬鞭,語氣意味深長,“你這奴才,心思倒是活絡。”
魏朝不敢起身,只將腰彎得更低:“奴婢……奴婢只是愚忠。”
“愚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