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尚未破曉,宵禁令仍在執行,然而京城內外各坊的大街小巷中,卻陸續亮起星星點點的微弱火光。
從高空俯瞰,這些如螢火般的光點正隨著時間的推移,逐漸向同一個方向匯聚――那正是貢院所在之處!
貢院坐北朝南,建筑布局極為嚴謹。
高聳的墻垣內,依次排列著五楹大門、五楹二門、龍門、明遠樓、致公堂、內龍門、聚奎堂、會經堂、十八房等重要建筑。
四角設有t望樓,用于監視考場動態。
外圍更是筑有三重圍墻:外棘墻、內棘墻和磚墻。
值得一提的是,經過萬歷年間的大規模擴建,貢院內考棚數量已達驚人的一萬三千余間!
整個貢院的中軸線上,依次排列著大門、二門和龍門,這三道門戶又被合稱為三龍門。
順天府衙的差役們手持水火棍,在磚影壁前排成森嚴陣列。
最前排的嶺南舉子打了個寒顫,懷中油紙包裹的松煙墨條已凍得硬如鐵石。
“總裁,吉時已至。“
貢院致公堂內,銅壺滴漏已指向卯初刻。
禮部郎中手持時憲書趨前兩步,朝端坐太師椅的孫慎行深深作揖。
孫慎行緩緩睜開眼眸,目光掃過堂內肅立的十八房同考官。
這些身著鷺鷥補子的官員已在貢院封閉半月有余。
自會試考官名單頒布那日起,他們便與外界徹底隔絕,連家書都由錦衣衛層層查驗。
如今,終于要開考了。
嘶~
孫慎行深吸一口氣,朗聲道:
“鳴炮,開龍門。”
這場注定載入史冊的會試,終在天啟元年二月初八拉開帷幕。
“開――龍――門――!!!“
貢院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喝令,隨即如浪潮般層層遞傳,自致公堂至明遠樓,越過三重棘墻,最終響徹貢院南門。
朱漆大門在齒輪咬合的悶響中緩緩洞開,露出內里森嚴的鐵棘閘門。
寒風中,萬千考生屏息凝神。
他們懷揣著魚躍龍門的夙愿,此刻卻只聽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
十余載甚至數十載青燈黃卷,成敗皆系于此。
“盧建斗,是時候了。“
隊伍中,盧象升緊了緊手中的考籃。
松煙墨的冷香混著晨霜氣息鉆入鼻腔,他凝視著那道愈漸開闊的龍門,眸中似有星火灼灼。
遠處搜檢差役的呵斥聲已隱約可聞,而他的脊背卻挺得筆直,如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劍。
就此時。
禮部官員捧著名冊踏出,唱名聲穿透凜冽的寒風:“天啟元年,庚申科會試,唱名搜檢開始!”
隊伍中響起o@的整理聲。
盧象升與馬世奇便在隊伍之中,遠遠的,他看到了文震孟與黃道周,來不及打招呼,因為唱名開始了!
“順天府大興縣,張成儒!”
“到!”
一名青衫學子高聲應答,快步上前。
差役手持名冊,目光銳利,逐一核對考生姓名、籍貫、相貌特征,確保與官府登記的“廩保”(擔保人)信息相符。
若有半點遲疑或對答不上,便會被帶至一旁嚴加盤問,甚至當場取消考試資格。
“南直隸常州府宜興縣,盧象升!”
“到!”
等了片刻,終于叫到自己的名字了,盧象升拍了拍馬世奇的肩膀,笑道:“大鵬一日同風起,扶搖直上九萬里。馬兄,我先去也!”
馬世奇心中復雜,但還是對著盧象升祝福道:“在下等著建斗金榜題名!”
盧象升順利核對了個人信息。
不過,接下來的搜檢環節更為嚴苛。
考生們被喝令解開衣袍、褪下鞋襪,甚至連發髻都要被差役撥開檢查。
每一寸布料、每一頁紙張都被翻檢,以防夾帶“小抄”或密寫文字。
“抬手!”
差役冷聲命令,粗糲的手指劃過袖口、衣襟,連腰帶都要捏遍。
更有甚者,連干糧、筆墨都要掰開細查,確保無暗藏字條。
“脫靴!”
另一名差役蹲下身,捏著鞋底反復敲打,聽聲辨空,防止鞋跟藏匿紙條。
若有考生攜帶違規之物,輕則呵斥驅離,重則枷號示眾,終身禁考。
寒風中,那幾名因夾帶舞弊被查獲的學子面色慘白如紙,渾身抖若篩糠。
他們被差役粗暴地拖行而過,襤褸的衣衫在青石板上磨出刺啦聲響。
“這是誰塞在我衣服里面的小抄?”
“冤枉啊!冤枉啊!這不是我的小抄!”
“我沒有作弊,嗚嗚嗚嗚~”
圍觀考生紛紛側目,眼中卻不見憐憫,只有或譏誚或慶幸的冷光。
畢竟在這決定命運的龍門之前,任何僥幸都成了最可恥的褻瀆。
科舉還算是比較公平的上升渠道,而有人作弊,毫無疑問,會受到所有不作弊學子的集體抵制!
卯時三刻,晨霧未散。
盧象升隨引路胥吏穿過鱗次櫛比的號舍巷,青磚甬道上凝結的夜霜在靴底發出細碎脆響。
東闕第三排?玄字十二號的木牌在霧氣中泛著冷光。
很快,他便到地方了。
這方寬不過五尺、進深丈余的逼仄空間,將是未來三日的戰場。
盧象升利落地掛起桐油浸過的青布簾。
待點燃官制蠟燭后,昏黃光暈漸次照亮號舍:上層活板為案,下層固定為座,粗糲的松木板上還殘留著前科考生指甲抓撓的痕跡。
硯臺在熱水中蘇醒,松煙墨錠化開的幽香混著蜜棗甜膩,在凜冽空氣中糾纏。
盧象升將冷硬的炊餅排列案頭,忽然聽見隔壁號舍傳來壓抑的咳嗽聲。
這座由一萬三千間囚籠組成的巨獸,此刻正吞吐著整個帝國的野心與忐忑。
巳時一刻,鳴炮封龍門。
而封龍門之后,禮部官員手捧黃綾題卷緩步而出,在至公堂匾額下肅然張貼。
胥吏手持鐵皮傳聲筒,將三道四書題、本經題4道抑揚頓挫地宣誦三遍,聲浪穿透層層號舍。
東闕玄字十二號內,盧象升閉目沉思,養精蓄銳,準備明日答題。
一夜無話。
次日卯時,貢院擊鼓,考生正式開始答題
盧象升先以《欽定四書文》前科程文為范,草稿紙上迅速勾勒出破題、承題的骨架。
待筆鋒轉入起講時,朱子《四書集注》的批注已如珠玉綴其間:“明德者,人之所得乎天,而虛靈不昧.”
盧象升將草稿上的墨跡吹干,取過禮部特制的朱絲欄試卷。
筆鋒落紙時,他手腕微懸――館閣體楷書須得橫平豎直,連‘由’字都謹慎改寫為古體‘繇’,以避今上名諱。
松煙墨在澄心堂紙上洇出端正的烏光,每寫三行便要停筆呵氣,防止凍僵的手指把懸針豎寫成顫筆。
東闕巷傳來號軍的皮靴聲,那是陪同如廁的差役在巡視。
盧象升趁機咬了口凍硬的炊餅,蜜棗的甜膩勉強壓下胃中灼燒感。
考罷考罷!
將自己的一身才能,都潑灑在這一張澄心堂紙上罷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