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若望是德國人,金發碧眼,鼻梁高挺,在眾人中顯得格外醒目。
陽瑪諾也是個鷹鉤鼻。
“今日我等前來,一為恭賀閣下榮升兵部要職,二則《泰西水法》初譯已成,特請閣下校勘,三則有一樁秘事相告。”
龍華民緩緩說道,將《泰西水法》書稿遞給徐光啟。
徐光啟接過圖紙細看,眉頭漸舒:“此設計確比工部現行制式更勝一籌。”
西學,在某些方面,還是遠勝過大明的。
“老師,我看還是先彌撒、告解之后,再談論這些罷。”孫元化見徐光啟又要鉆研學術了,趕忙提醒道。
徐光啟聞,點了點頭。
學術鉆研,沒有幾個時辰是不會有結果的。
此事倒不急。
他當即吩咐下人緊閉府門,嚴禁外人打擾。
“諸位隨我來。”
徐光啟親自引眾人穿過回廊,來到后院一處僻靜廂房。
這里早已被改造成一間隱蔽的小圣堂,墻上懸掛著耶穌受難像,祭臺上鋪著繡有十字紋樣的白綢,兩側燭臺燃著幽幽火光。
龍華民神父輕撫胸前的銀質十字架,欣慰道:“保祿兄弟雖居廟堂之高,仍不忘主恩,實為我會在華之楷模。”
徐光啟肅然答道:“圣事乃靈魂之糧,豈敢因俗務荒廢?”
罷,他示意孫元化守在門外望風,自己則與三位神父換上早已備好的祭衣。
陽瑪諾從檀木匣中取出拉丁文彌撒經本,湯若望則點燃乳香。
青煙繚繞中,龍華民以低沉流暢的拉丁語誦念:“innominepatris,etfilii,etspiritussancti”
徐光啟跪在祭臺前,雙手交握,用上海方默誦玫瑰經。
當神父捧起象征圣體的面餅時,窗外忽傳來巡夜梆子聲,眾人動作微頓,孫元化立即貼近窗縫觀察,直到更夫腳步聲遠去,才向屋內比了個安全的手勢。
告解環節,徐光啟單獨留在圣像前,對龍華民低聲道:“前幾日朝議時,有官員當眾指斥西學為‘蠱惑民心之術’,我未能及時駁斥.此乃懦弱之罪。”
龍華民在暗處畫了個十字:“孩子,你身處獅穴仍持守信仰,已是勇氣。記住保祿宗徒的話――‘我為福音忍受一切’。”
青煙繚繞的圣堂內,徐光啟緩緩睜開雙眼。
告解后的釋然感如暖流般漫過全身,他下意識撫摸著胸前銀十字架――這是龍華民神父在他受洗時親手為他戴上的。
燭光搖曳中,他凝視祭壇上的圣體匣,思緒卻飄向萬歷二十八年的那個春日。
當利瑪竇指著《坤輿萬國全圖》向他解釋地圓說時,那種認知被顛覆的震撼至今難忘。
從那一刻起,他就明白這些紅發碧眼的西儒,掌握著拯救大明于積弱的關鍵。
“保祿兄弟?”龍華民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。
老神父正用沾著圣水的柏枝輕觸他的前額,拉丁語的祝禱聲在密閉的圣堂里產生奇妙的回響。
徐光啟垂下眼瞼,以熟練的上海方回應禱詞。
沒人注意到他交握的雙手微微收緊――就像每次從傳教士手中接過《幾何原本》的譯稿時那樣。
這些珍貴的知識,需要用最虔誠的姿態來換取。
“阿門。”
燭影搖曳,圣堂內的乳香仍未散盡。
龍華民收起銀十字架,目光深邃地望向徐光啟,緩緩道:
“保祿兄弟,如今你深受皇帝信任,若能借此機會,使陛下皈依我主,則福音必能廣傳于中華。”
徐光啟聞,眉頭微蹙,沉吟片刻后搖頭道:“神父,此事不可操之過急。”
龍華民微微前傾身子,語氣熱切:“為何不可?若能得到皇帝的支持,我們的傳教事業將事半功倍!”
徐光啟目光沉靜,低聲道:“正因如此,才更需謹慎。陛下雖重西學,但朝中清流視天主教為‘夷教’,若貿然勸其皈依,只會激起更大的反對。”
一旁的湯若望也忍不住插話:“可若錯過這個機會,我們何時才能讓福音真正進入宮廷?”
徐光啟搖頭,語氣堅定:“如今朝中已有不少官員視我為‘里通外夷’之輩,若再貿然推動陛下信教,只會讓耶穌會成為眾矢之的。屆時,不僅傳教受阻,連現有的成果都可能毀于一旦。”
龍華民皺眉,仍不甘心:“那至少推舉幾位教士入朝為官,如此也能在朝堂上為我等發聲。”
徐光啟苦笑:“神父,您可知道,就連我這個‘保祿’,在兵部尚且被人暗中譏諷?若讓金發碧眼的教士立于朝堂之上,那些保守大臣豈能容忍?”
他頓了頓,語氣緩和卻堅定:“傳教之事,當如春雨潤物,潛移默化。若強行求快,只會適得其反。”
龍華民沉默良久,最終長嘆一聲:“或許你說得對,但主的福音,終究需要有人去傳播。”
徐光啟點頭:“正因如此,我們才更需穩扎穩打。先以學術、技術贏得朝廷信任,待時機成熟,再談信仰。”
龍華民深深看了他一眼,終于頷首:“愿主指引你的道路。”
徐光啟微微一笑,心中卻暗自思忖:‘若真讓教士入朝,恐怕連我自己的位置都難保.’
他信教,完全是因為能夠獲取西方先進的知識與技術,并非是信仰多么虔誠。
他和大多數中國人一般,神靈有用的才會去拜一拜,沒用的,拜他作甚?
就在徐光啟還在思索的時候,龍華民的聲音又響起了。
“保祿兄弟,此次前來,還有一事相告。”
徐光啟見他神色凝重,微微傾身:“神父請講。”
龍華民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,遞了過去:“這是此次會試的考題,乃耶穌會會試考生買來的,可將試題告知所有耶穌會的考生。”
徐光啟聞,瞳孔驟然一縮,手指微顫,卻未立即接過。
他沉聲道:“神父,此舉不妥。科舉乃國之根本,若泄題之事敗露,必牽連甚廣,甚至危及耶穌會在華根基。”
龍華民卻神色堅定:“正因科舉舉足輕重,才更需把握機會。若你能借此在朝中培植親信,日后在陛下面前進,或可使天主教得皇家認可。”
徐光啟眉頭緊鎖,搖頭道:“神父,此事風險太大。陛下雖重西學,但對科舉舞弊向來深惡痛絕。若被人察覺,不僅我自身難保,連耶穌會亦會被視為禍亂朝綱的異端。”
你們要去送死,別拉我下水!
現在我圣眷正隆,不需要干這種蠢事。
一旁的湯若望忍不住插話:“可若無朝廷支持,我們的傳教事業將寸步難行。”
徐光啟深吸一口氣,語氣堅決:“傳教之事,當以正道行之。若靠舞弊取信,即便一時得勢,終會反噬自身。”
龍華民凝視著他,緩緩道:“保祿兄弟,你可曾想過,若天主教能得皇帝支持,大明子民皆可沐浴主恩,此乃何等功德?”
這位耶穌會的會長還是不甘心。
他還是想要勸徐光啟去影響皇帝,以期他能夠皈依天主教。
徐光啟沉默片刻,最終搖頭:“神父,恕我直,信仰之事,強求不得。若陛下真心認同天主教義,自會接納;若以權術強推,只會適得其反。”
龍華民見他態度堅決,長嘆一聲:“也罷,此事暫且作罷。”
徐光啟微微頷首,心中卻警兆暗生:‘耶穌會終究還是太過急切了.’
為了傳教,他們是不擇手段。
感覺,是要和他們保持點距離了。
另外
會試考題居然能夠泄露?
徐光啟看向龍華民手上的考題,心中沉重。
若此事是真的,恐怕,朝堂之上,又要掀起一波腥風血雨了。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