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代中央六部衙署集中分布于承天門以南的千步廊兩側,形成嚴格的方位規制:東側為吏部、戶部、禮部三大文職衙署,西側則列置兵部、刑部、工部等實務衙門。
值此之際。
新任兵部武庫清吏司郎中徐光啟初履新職,正邁入位于千步廊西側的兵部衙署。
當他身著嶄新緋色官袍、腰懸御賜玉帶,首次跨入兵部值房門檻時,署內諸官早已肅立相迎。
眾人齊整躬身,聲如洪鐘:“恭賀徐郎中榮膺新職,總掌火器革新!”
徐光啟連忙還禮,神色謙遜:“諸位同僚抬愛,光啟愧不敢當。此番全賴陛下圣明,工部匠人協力,方能鑄就紅夷大炮之威。”
兵部左侍郎張經世上前一步,撫須笑道:“徐郎中過謙了!前幾日校場炮震四夷,連蒙古使者都面如土色。此等功績,實乃我兵部數十年來未有之榮光!”
徐光啟身受圣恩,在春狩這種大場面上被皇帝夸贊,朝局的人早已經將徐光啟看做是皇帝身邊的紅人了。
哪怕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兵部郎中,作為如今兵部的二把手,張經世都不敢小瞧了他,在他履職的第一日,讓兵部官員前來相迎。
“左堂大人如此夸贊,著實折煞下官了。”
“你我共事兵部,不必如此,當哿ν摹!
張經世捋須側身,向徐光啟引見道:“徐郎中既掌武庫司,當先識我兵部四司同僚。”
遂抬手示意:“這位是職方清吏司郎中邢d邢郎中,掌疆域輿圖、邊關防務,昔年乃經略朝鮮抗倭之老臣,如今雖年近六旬,仍精神矍鑠,目光如炬。”
“見過邢郎中。”徐光啟對著邢d行了一禮。
邢d撫著白須,點了點頭,還禮道:“見過徐郎中。”
他態度并無諂媚之色,甚至眼底,還有些鄙夷。
幸進之臣,里通外夷之輩,竟與他同列?
對于邢d的冷淡態度,徐光啟見怪不怪。
張經世繼續介紹。
“這位是武選清吏司郎中汪泗論汪郎中,司武將銓選、襲替功賞。”
“見過汪郎中!”徐光啟禮節無可挑剔。
汪泗論面色帶笑,說道:“徐郎中客氣了,你我之后在兵部共事,以后多多指教。”
這位郎中,對徐光啟的態度,就要好上許多。
接下來,張經世陸陸續續介紹了兵部衙門的其余官員。
罷,張經世又引徐光啟入武庫司內廳,指認屬官:
“這幾位分別是武庫清吏司員外郎何廷樞、主事宋獻、司庫大使趙士禎”
這幾人見到是徐光啟進來了,趕忙對其行禮,道:“下官拜見堂翁!”
他們的面色語氣,帶著幾分諂媚。
徐光啟知曉,這些員外郎、主事、司庫大使、書吏們,就是以后他的下屬了。
他沒有擺什么架子,而是一一還禮,溫道:“諸位皆是國之棟梁,徐某初來乍到,日后還望多多指教。”
張經世撫須笑道:“徐郎中過謙了!有您坐鎮武庫司,我兵部火器革新必能更上一層樓!”
“左堂大人,可要喝杯茶再走?”
張經世搖了搖頭,鄭重說道:“兵部事情多,我就不久留了,武庫司諸事繁雜,尤其火器革新乃朝廷重務,還望多加費心。若有疑難之處,可隨時來主堂尋我商議。”
徐光啟拱手應道:“左堂大人放心,光啟定當竭盡全力,不負朝廷所托。”
張經世滿意地點點頭,又對武庫司屬官們肅然道:“爾等務必盡心輔佐徐郎中,若有懈怠,本部定不輕饒!”
眾屬官連忙躬身稱是,神色愈發恭敬。
交代妥當后,張經世便轉身邁出武庫司內廳,沿著廊道返回兵部主堂。
待他的身影漸遠,廳內氣氛稍緩,員外郎何廷樞上前一步,殷勤道:“堂翁,下官這就帶您查閱武庫司近年文書卷宗,以便盡快熟悉事務。”
徐光啟溫和一笑:“有勞何員外了。”
與此同時,兵部主堂內,左侍郎張經世剛踏入值房,便見職方司郎中邢d正立于案前,似在等候。
見他回來,邢d冷哼一聲,低聲道:“張左堂如此禮遇那徐光啟,莫非真以為憑他那些夷器,便能振興我大明兵備?”
張經世眉頭微皺,抬手屏退左右,沉聲道:“邢郎中慎!徐郎中深得圣眷,其所獻紅夷大炮之威,更是有目共睹。我等為臣子者,當以國事為重。”
邢d拂袖冷笑:“國事?只怕有人借機結黨營私!”
罷,也不等張經世回應,徑自轉身離去。
張經世望著邢d的背影,搖頭輕嘆,隨即收斂神色,提筆批閱起案上公文。
徐光啟是個爭議人物。
至于原因,很簡單。
他信天主教。
徐光啟早在萬歷年間(1600年)便與意大利傳教士利瑪竇(matteoricci)相交,受其影響皈依天主教,取教名“保祿”(paul)。
此舉在朝中引起非議,保守儒臣紛紛以“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”為由,斥責他背離圣學、崇信夷教。
大明儒釋道三教并立,士大夫多尊孔孟、習程朱,而徐光啟卻獨獨信奉耶穌會所傳之天主教,更被朝中清流視為“左道惑眾”。
有人甚至暗中譏諷他“舍華夏正教而從西夷邪說”,借“華夷之辨”大做文章,認為他此舉有辱士林風骨。
萬歷四十四年,南京禮部侍郎沈發動教案,以天主教‘暗傷王化’為由,上疏請求驅逐傳教士。
徐光啟聞訊后,立即撰寫《辯學章疏》為傳教士辯護,此舉在朝堂上引發軒然大波。
盡管天啟元年教案風波稍緩,但朝中反教情緒依然暗流涌動。
徐光啟因公開為天主教辯護,被邢d等保守派官員視為“里通外夷“之輩。
加之他憑借火器革新之功迅速升遷,在那些恪守程朱理學的老臣眼中,更成了幸進之臣。
正如兵部衙署初見時,職方司郎中邢d雖表面還禮,眼底卻難掩鄙夷。
這位曾參與抗倭的老臣,對徐光啟與西人往來甚密本就心存芥蒂,如今見他以奇技淫巧得寵,自然更無好感。
而武庫司屬官們雖表面諂媚逢迎,私下亦不乏議論其“背離圣學“者。
當然,朝中亦不乏對徐光啟持開明態度的官員。
以孫承宗、袁可立為代表的務實派士大夫,更看重他在經世致用方面的卓越貢獻,而非拘泥于信仰之爭。
徐光啟在軍事領域引進紅夷大炮,顯著提升明軍戰力;所著《農政全書》更是集農學之大成。
這些實實在在的政績,使得許多開明官員對其學識才干深表欽佩。
正如兵部武選司郎中汪泗論初見時的熱忱態度,部分同僚選擇弱化對其天主教信仰的批判,轉而關注其利國利民的實務成就。
這種務實之風,在日益嚴峻的邊患壓力下,正逐漸沖淡保守派‘華夷之辨’的僵化思想。
然而,這一切紛爭與張經世并無太大干系。
作為兵部左侍郎,他只需恪盡職守,穩妥地為皇帝辦事即可。
眼下他心中所謀,不過是靜待孫承宗入閣后,自己能順理成章地接掌兵部尚書之位。
若能討得皇帝歡心,或許在有生之年還能圓了入閣之夢――這便足矣。
至于徐光啟與保守派的齟齬、朝堂上的明爭暗斗,只要不波及自身仕途,他并不愿過多摻和。
畢竟在宦海沉浮數十載的張經世看來,唯有穩扎穩打,方能在這風云詭譎的朝局中立于不敗之地。
忙碌一日,徐光啟下值回家,剛踏入府門,便見管家匆匆迎上前來,躬身稟道:“老爺,華耶穌會會長龍華民神父,攜耶穌會士陽瑪諾、湯若望及您的門生孫元化已在花廳等候多時。”
徐光啟聞,疲憊的面容頓時舒展,眼中閃過一絲欣喜:“快引我去見。”
徐光啟在花廳中見到在華耶穌會會長龍華民、耶穌會士陽瑪諾、湯若望及門生孫元化等人。
四人之中,有三個人都是外國人的模樣。
龍華民意大利人,年約五旬,面容清癯,目光深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