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啟元年二月初六,北京城。
殘冬的寒意尚未褪盡,早春的枯寂已悄然蔓延。
自隆冬最后一場雪后,整整一月,蒼穹如鐵,未降半滴甘霖。
龜裂的田疇與蒙塵的檐角,無聲宣告著又一輪旱年的降臨。
寅時三刻,晨光未露,紫禁城仍籠罩在夜色之中。
朱由校在宮人的侍奉下穿戴整齊,簡單用過早膳后,便前往乾清宮審閱前幾日的錦衣衛密報。
錦衣衛都指揮使駱思恭早已入宮候命,密報亦被提前呈放于御案之上。
朱由校端坐于龍椅,神色沉靜,緩緩展開密報,細細覽閱:
一、左副都御史楊漣已于昨日申時離京,率隊前往通州巡漕,隨行人員除戶部、工部屬官外,另有童仲揆及三千京營精銳護送。
二、福王府近月頻繁聯絡都察院御史周應秋、給事中姚宗文等人,以銀錢、田宅為餌,唆使其聯名上疏,彈劾蜀王“私開鹽井、罔顧國法“、周王“侵占民田、蓄養死士”、秦王“交通邊將、圖謀不軌”.
三、查《皇明日報》第二十期刊載之上諭:著令各省嚴查倉廩、整飭流民安置、開常平倉賑濟等事,已致地方輿情鼎沸。
謹將各方反應條陳如下:
清流官員如東林諸公,多贊此政“深恤民瘼,合乎圣君之道”。
地方胥吏則面有難色,尤以漕運、倉場相關官吏為甚,私議“恐傷及根本”。
北直隸旱區百姓焚香祝禱,稱頌“吾皇垂憐蒼生”。
河南流民聞詔涕零,多“愿為圣天子效死”。
京營各衛所兵丁見邸報后,訓練時呼喝之聲愈壯,有把總密報“士卒皆幸遇明主”
附:山東布政司密報稱,青州等地已有刁民借機哄搶義倉,疑有白蓮教煽動跡象。
朱由校閱至第三條密報時,執卷的手突然一頓。
他抬眸凝視階下的駱思恭,沉聲道:“駱卿,此次清查倉廩、安置流民、開倉賑濟諸事,錦衣衛須全程督辦。”
年輕的帝王指尖輕叩案幾,冷笑道:“朕倒要看看,哪些人敢玩‘火龍燒倉’的把戲。”
對于下屬官員平賬的手段,朱由校可知之甚深。
駱思恭當即俯首稱是,以錦衣衛特有的一跪三叩禮深深拜倒:“臣即刻調北鎮撫司精銳,凡有倉場失火者,必徹查到底。”
對于駱思恭的反應,朱由校很滿意,這才繼續翻閱密報:
四、兵部武庫清吏司郎中徐光啟于本日酉時三刻返宅后,即密會耶穌會會長龍華民及會士陽瑪諾、湯若望,另有門生孫元化隨侍。
眾人入內院花廳半時辰,復轉至后院僻靜廂房。
經查,該廂房實為私設圣堂,內懸夷教受難像,設祭臺并燃燭焚香。
徐光啟更衣行夷禮,與諸泰西人誦念夷經,復行告解之儀。
龍華民試圖勸徐光啟引導皇帝皈依天主教,被徐婉拒,稱“朝議洶洶,不可操之過急”。
耶穌會提供泄露出來的會試考題,徐光啟嚴詞拒絕,稱“科舉乃國本,不可輕瀆”。
朱由校的指節在第四份密報上驟然收緊。
徐光啟,這個被他予以重用的兵部郎中,竟敢在私設的夷教圣堂里與耶穌會密會!
更衣焚香、誦念夷經、行那詭譎的告解之儀……
龍華民甚至妄圖通過他蠱惑天子皈依!
朱由校的太陽穴突突跳動,眼前仿佛浮現出徐光啟身著夷服、對那釘在十字架上的受難像俯首的模樣,心中不免有種被ntr的感覺。
西學鑄炮造歷尚可一用,至于這蠱惑人心的天主教,必是禍患!
自登基起朱由校便明示徐光啟‘中學為體,西學為用’,他豈會不懂?
偏要在這節骨眼上與泰西人糾纏,莫非真當朕的繡春刀不利?
案幾上的密報突然變得刺目。
“啪!”
朱由校猛然合上密報,驚得階下駱思恭脊背一顫。
他盯著鎏金香爐里扭曲升騰的煙縷,忽想起徐光啟去年呈上的《泰西水法》。
那時還贊他格物窮理,如今看來,怕不是早被夷人灌了迷魂湯!
待料理完科舉弊案,朕定要親眼看看,徐卿家的圣堂里供的究竟是大明山河,還是那勞什子天主!
呼~
朱由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面色恢復如常。
“駱卿。”
年輕的皇帝聲音低沉,問道:“這科舉試題泄露之事,當真?”
階下,錦衣衛都指揮使駱思恭單膝觸地:“稟陛下,北鎮撫司已查實,市井確有考題流傳,售價高達三千兩一科,購者多為江南富戶子弟。”
“砰!”
朱由校一掌拍在案上,震得茶盞叮當作響:“主考官孫慎行乃朕欽點,他敢拿九族性命作賭?”
駱思恭壓低嗓音:“臣疑有三途泄題。一是貢院受卷官被買通;二是謄錄所用雕版匠人泄密;三便是主考官孫部堂.”
科舉透題之事,關乎國本,稍不注意,便會引起輿情洶洶。
首先,得確認考題是否泄露了!
朱由校面色陰沉如鐵,猛地合上密報,冷聲喝道:“即刻宣會試主考官孫慎行進宮面圣!“
年輕的帝王強壓怒火,繼續翻閱余下的密報。
駱思恭屏息垂首立于階下,連大氣都不敢出,生怕在這節骨眼上觸怒龍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