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楊文孺!”
錢謙益突然撕破儒雅假面,袖中滑出一封朱漆密信拍在桌上。
“松江府三十八艘漕船,牽扯的可不止是糧道衙門!”
楊漣此刻想起皇帝今日與他交心的那番話,尤其是那句‘朕的耐心是有限度的’,他眼中寒光驟現。
楊漣猛地拂袖,震得桌上酒盞叮當作響,對著錢謙益厲聲道:“送客!”
錢謙益臉色鐵青,手中折扇“咔”地折斷。
他陰惻惻地笑道:“好一個鐵面御史!但愿楊大人這身硬骨頭,能扛得住漕河上的腥風血雨。”
說罷一腳踢翻錦凳,帶著小廝摔門而去。
楊漣看著錢謙益離去的背影,眼睛微瞇。
不管是為了天下百姓,還是為了自己的仕途,他都得和這些人劃清界限。
通州運河的漕政,他便是豁出性命,也要徹底整治了!
天啟元年二月一日。
北京城很是熱鬧。
蓋因皇帝準備在今日進行春狩。
明朝以武立國,春狩歷來被視為重要的軍事演練。
昔日永樂、宣德二帝,常親率大軍北巡狩獵,鐵騎所至,弓馬齊鳴,既震懾蒙古諸部,又固邊防于無形。
然今時不同往日,大明朝勢漸頹,邊備松弛。
朱由校心知肚明:若效仿祖制北巡,只怕不是去耀武揚威,反倒要去‘蒙古留學’了。
故而此番春狩,只選在京畿之南的南海子――此地又稱南苑,距紫禁城不過咫尺之遙。
既無猛獸出沒之憂,更無胡騎突襲之患,最是穩妥不過。
隨駕者除文武百官外,更有朝鮮使臣與林丹汗使者貴英恰。
朱由校此次春狩暗藏三重深意:
其一,耀武宣威。
朝鮮使臣與林丹汗使者貴英恰在觀禮席上,目睹京營將士甲胄森嚴、弓馬嫻熟之狀時,面上難掩震駭。
朱由校特意安排三千精銳合圍獵場,鐵甲映日如鱗,矛戟如林推進,將草原使者慣見的散漫騎射襯得黯然失色。
這正是朱由校要異邦明白:大明雖日顯疲敝,然虎威猶在。
其二,昭示正統。
春狩常與祭祀天地、山川(如永樂帝在居庸關狩獵后祭天)結合,體現“天子受命于天”。
通過再現《周禮》“春l、夏苗、秋a、冬狩“的古制,彰顯明朝繼承三代之治的正統性。
其三,甄選英才。
獵場如朝堂縮影,武將挽弓的臂力、文官策馬的姿態,俱逃不過帝王銳目。
誰有能力,誰武藝高強,一目了然!
當然,春狩之于朱由校,不僅是遵循祖制的儀典,更是難得的脫身之機。
深宮高墻,終究困不住一顆想要看清這世道的帝王心。
御駕出巡前,祭天地、告太廟的儀程早已肅穆完成。
燔柴升煙,牲醴陳列,禮官唱贊聲中,年輕的皇帝在太廟幽深的殿宇間俯身下拜。
列祖列宗在上,此番出獵,他要親眼看看,這大明朝的江山,究竟病在何處。
祭祀之后。
朱由校乘輿緩行出宮,御道兩側禁軍甲胄森然,旌旗獵獵如云。
十二對金瓜斧鉞在前開道,錦衣衛緹騎手按繡春刀,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沿途每一處樹影。
京營精銳分列鑾駕左右,鐵甲映著春陽,冷光浮動如鱗。
隨駕文武皆屏息凝神。
文官青袍玉帶,武將麒麟補服,馬蹄聲與鑾鈴交織,卻無人敢私語。
圣駕之前,連風都仿佛凝滯。
至獵場,早有工部匠人搭起黃幔行宮。
金頂大帳踞于高臺,四周以木柵圍出禁垣,錦衣衛暗哨隱于林間,弩箭上弦,直指每一處可能藏匿刺客的角落。
皇帝安危,系于這鐵桶般的戒備之中。
朱由校的鑾駕緩緩駛入南海子獵場,金輦帷幔低垂,在禁軍與錦衣衛的簇擁下停駐于龍帳之前。
帳內,內侍早已備好輕甲。
皇帝卸下繁復的袞服,換上一身精鍛軟甲,外罩明黃團龍箭衣,腰間懸一柄鎏金寶雕弓。
他翻身上馬,御馬嘶鳴,蹄鐵踏過春草,濺起細碎露珠。
文武百官早已列隊恭候。
內閣閣老著錦雞補服,勛貴披麒麟戰袍,武將則甲胄鮮明,皆按品秩肅立。
當朱由校手握寶雕弓策馬出帳時,獵場驟然為之一靜。
文武百官如被無形之手牽引般齊齊俯首,蟒袍玉帶與麒麟補服在春風中微微顫動。
三千禁軍甲士忽地單膝跪地,鐵甲相擊之聲如驟雨擊打銅磬。
“萬歲!萬歲!萬萬歲!”
這山呼海嘯般的聲浪自御前炸開,層層疊疊向四方漫卷。
林間驚起的飛鳥尚未振翅,便被這雷霆般的聲浪震得跌落枝頭。
朝鮮使者手中的茶盞微微傾斜,琥珀色的茶湯在盞沿蕩出細碎漣漪;貴英恰下意識按住腰間彎刀,指節因用力而發白――草原上最勇猛的戰士集結,也從未迸發出如此令人戰栗的威勢。
他心中隱有明悟:大明雖老,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,這依舊是一個強大的帝國!、
“區區區~”
此時,京營士卒已悄然合圍。
數千精兵手持長矛、盾牌,自外圍緩緩推進,如鐵壁般收縮。
嗚嗚嗚~
號角低沉,鼓點漸密,受驚的鹿群、狐兔被驅趕著向獵場中央奔逃。
塵土飛揚間,野獸的喘息與兵甲的碰撞聲交織,肅殺之氣漫溢四野。
“請陛下射鹿!“
禮部尚書孫慎行手捧纏金箭矢,躬身呈至御前。
他低垂的眉眼下,閃過一絲深意――鹿者,天祿也;天子開弓,便是昭告四海,權柄在握。
朱由校指尖撫過箭翎。
白鹿正立于十步外的草坡上,陽光為它鍍上一層金邊,恍若神獸。
群臣屏息,只聞春風掠過鐵甲的錚鳴。
弓開如滿月。
箭出剎那,鹿抬頭――
竟似與君王對視。
破空聲劃破寂靜。
白鹿踉蹌跪地,箭簇貫心而過。
血珠順著青草脈絡蜿蜒而下,在御靴前綻開一朵猩紅的花。
“陛下箭貫天心!“孫慎行率先伏地高呼。
“萬歲神射!”群臣轟然喝彩。
朱由校松了一口氣,在這個大場面上,還好沒有丟臉,本來射鹿是要在百步之外的。
然朱由校知曉自己的本事,故而縮短了這么一點點距離。
畢竟,以他的能力,能十步射鹿,射中,那已經是極為不易了。
皇帝射鹿之后,獵場氣氛驟然熱烈。
王公貴族們率先出列,錦衣華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他們挽弓搭箭,姿態優雅從容,箭矢破空而去,如流星劃過天際。
武將勛戚緊隨其后,甲胄鏗鏘,臂力驚人,弓弦震顫間,利箭疾射而出,裹挾著凌厲之勢,直指獵物。
一時間,箭矢如雨,呼嘯聲此起彼伏,獵場上空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。
獸群驚竄,狐兔奔逃,卻難逃這鋪天蓋地的箭勢。
群臣或高聲喝彩,或低聲贊嘆,場面既顯天家威儀,又暗藏較量――每一箭的準頭與力道,無不昭示著騎射之能,亦關乎圣前榮寵。
朱由校端坐御馬之上,目光掃過眾人,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。
此番春狩,射鹿不過是開胃小菜,真正的重頭戲,還在后面的閱軍大典。
新朝當有新氣象!
他要讓這些使者親眼看看,讓滿朝文武親身體會,這大明朝在他的治理下,將重現何等煌煌天威!
鐵騎所至,必叫四方夷狄震顫;刀鋒所指,定讓八方來使臣服。
什么‘暗弱之朝’,什么‘邊患頻仍’,統統都要在這赫赫軍容前煙消云散!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