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如楨搖了搖頭,看著千戶馬承光掙扎的模樣,嘆了一口氣,說道:“是你要逼死自己,何談是我要逼死你?”
馬承光,別怪我,要怪就怪你自己。
魏忠賢這個時候適時上前,說道:“若馬千戶清白,何至于怕這怕那,若是不干凈,現在交代清楚了,可按輕罪處理,若冥頑不靈,凌遲處死、剝皮實草可不是玩笑話。”
馬承光轉頭看向他的那些親信。
他的這些親信一個個連刀兵都沒帶,此刻亦是驚慌失措,似乎要看他拿主意。
鬧還是不鬧?
馬千戶再轉頭看向戚金以及那五百戚家軍。
五百戚家軍如鐵壁般矗立在內教場四周,他們頭戴鳳翅盔,身披鐵鱗甲,五百桿長槍斜指蒼穹,槍尖在雪幕中連成一片森然銀芒。
這一眼看過去,便知是精銳。
拼不過啊!
馬承光長嘆一口氣,似認命了一般,說道:“我愿坦白一切,還望廠公說到做到。”
說完這句話,馬承光像是精氣神都被抽干了一般,一瞬之間,就老了十幾歲。
魏忠賢咧開一口黃牙,笑著說道:“這是自然,咱家還會騙你不成?”
隨著馬承光束手,其余人雖然不甘,卻也只得乖乖聽命。
很快,便開始兵部核名。
兵部主事鹿善繼深吸一口氣。
他眼神清亮,手持萬歷四十四年黃冊,在雪中展開泛黃的紙頁,朱筆勾畫處早已褪色。
他每念一個名字,便有三名書吏同時核對:一人持衛所花名冊,一人持軍戶丁冊,另一人持糧餉支取記錄。
“王虎!”
當念到王虎時,前排的刀疤臉渾身一抖,書吏立刻發現此人在三冊中的筆跡迥異:黃冊上是端正楷書,花名冊卻是潦草行草,而糧餉冊上竟寫著“王虛“二字。
兵部官員冷笑一聲,朱筆在名旁畫了個血紅的叉。
“冒用軍籍,冒領軍餉,拿下!”
當即,兩個錦衣衛番子便上前,將此人抓拿了。
“史珍香!”
“朱逸群!”
“沈京兵!”
兵部主事鹿善繼就像是閻王點卯一般,每喊兩個名字,便有一個被抓拿。
直到喊完了所有名字,內教場中,居然只剩下接近一千人。
而這其中,官勇才三百五十一人,而官旗只六百三十人而已。
(官勇指的是臨時招募的民兵,而官旗則是世襲衛所軍官與士兵。)
四衛營的腐朽程度,遠遠的超過了眾人的預料。
要知道,一個千戶所里面,人員的配置是官10人+士兵1120人=1130人。
武驤左衛三個千戶所,按照理想的滿編狀態,是要有3390人的。
結果核兵出來的數目,只有三成不到。
之前這些人能夠混過去,完全靠的是上千地痞流氓充數。
現在沒得充數了,一下子原形畢露。
魏忠賢在一邊感慨道:“天子親軍都尚且如此,其他地方可想而知。”
戚金得到這個結果,臉上并沒有驚訝。
他見怪不怪了。
實際上,遼東的千戶所,一千戶所中一般也就五百人到八百人。
內地千戶所更慘,一千戶所中只有三百人不到。
武驤左衛符合內地千戶所的現狀。
不過考慮到內地千戶所之所以人員難以滿編,是因為軍田供養不起。(被占了)
而武驤左衛吃的是皇糧,糧餉按時發放,這多發出去的糧餉,到了誰手上,就非常值得玩味了。
“戶部結果出來了沒有?”
這太陽都快落山了,他魏忠賢等到花兒都要謝了。
戶部郎中當即說道:“魏公公,還差一些。”
魏忠賢眉頭微皺,但卻也無可奈何,只得看著戶部核餉:
戶部主事李待問面前攤開十本賬冊,從萬歷三十六年到泰昌元年,每本都蓋著武驤左衛的朱印。
他指尖劃過冬衣銀條目,突然停在泰昌元年十月這頁:上面記載發放棉甲三百副,但現場清點僅見七十三副。
更蹊蹺的是,賬冊邊緣殘留著被刮去的墨痕,透光可見原先寫著“折銀“二字。
李待問立即取出戥子,當眾稱量衛所庫銀,發現所謂“足色官銀“竟摻了四成鉛。
之后,他又緩緩清查其他名目。
魏忠賢焦急:這些個鳥老爺們,動作也忒慢了。
不過如今局勢已經被掌控了。
慢就慢一點罷。
監督了戶部核餉,魏忠賢快步前去火器庫。
剛進入火器庫,便看到都察院御史曹欽程親自查驗火器庫。
“這佛郎機銃數目對不上!”
御史曹欽程眉頭緊皺。
他發現前千戶所登記的“佛郎機銃二十門”僅有五門實物,且銹蝕嚴重。
“把他撬開。”
他命人撬開銃尾,露出內壁刻著的“天啟元年工部制“字樣。
看到這幾個字,御史被震得七葷八素。
明明現在還是泰昌元年,過了今年才是天啟元年,結果這火器庫中,竟先出現了天啟元年的東西。
荒唐!
太荒唐了。
更荒唐的是,前千戶所呈報的‘新式鳥銃百桿’,實為用舊銃管拼接的劣貨,御史隨手一掰,銃托便裂成兩半,露出里面發霉的填充木屑。
這鳥銃要是拿去戰場了,比燒火棍還沒用。
嘖嘖嘖。
武驤左衛的腐敗程度,居然到了這種地步。
直到夜色昏沉,兵部核兵,戶部核餉、衛所核械,一系列的動作才堪堪完成。
魏忠賢看著這一日來的成果,心情大好。
所謂心情好了,奸宦都能露出笑容來,他看向都察院御史、兵部、戶部的主事、郎中、員外郎等,笑著說道:“陛下體恤諸位辛勞,每人賞賜十兩銀子。”
眾人今日確實是被折騰慘了。
要說心中沒有怨
那肯定是不可能的,只是怨氣不敢表現出來而已。
如今這十兩銀子一給,雖然數目不多,但起碼是御賜的。
這代表皇帝心里裝著他們。
這銀錠拿在手中,沉甸甸的,讓眾人有一種暖暖的,很安心的感覺。
之后,魏忠賢看向內教場中,在狂風中瑟瑟發抖的武驤左衛的兵卒。
“兵部核兵,戶部核餉、衛所核械皆已完成,你們都是有登名造冊的,無須擔憂,今夜暫在西苑安歇,陛下已經為你們備好酒肉。”
魏忠賢這一句話說完,總算讓那些膽戰心驚的武驤左衛兵卒將懸著的心放下去了。
今日發生的一切,對他們來說,簡直跟噩夢一般。
好在,這個噩夢終于是結束了。
魏忠賢轉身看向戚金,以及五百戚家軍,喊道:“各位兄弟還要辛苦一些,陛下也為諸位準備了賞賜。”
戚金這個時候上前問道:“魏公公,那些地痞流氓如何處置?”
老太監眉頭一皺:這確實是個問題。
魏忠賢轉頭看向御史曹欽程,問道:“曹御史,按照《大明律》,這是個什么罪過?”
曹欽程當即說道:“《大明律》‘詐冒官軍’,杖一百,刺字,發邊衛充軍,《問刑條例》補充規定:冒充京營(如武驤左衛)或錦衣衛者,視為“僭越禁近”,可凌遲處死,家屬流放。”
魏忠賢為之咋舌。
這些個地痞流氓,為了幾點薄財,冒充武驤左衛領賞,如今卻是要將命搭上去。
不過。
畢竟是近千條人命,他可不敢做主誅殺,還是請問圣命,再來決斷。
他對著戚金說道:“先將這些近千人關押到獄中,好生看管,若有不馴服、鬧事的人,當場格殺!”
戚金點了點頭。
食君祿,忠軍事。
只要是陛下的事情,就是他戚金的事,就是他戚家軍的事!
此刻。
東暖閣中。
皇帝還在處理國事。
不時的,便有太監前來通稟整頓四衛營的進度,讓皇帝能夠及時的把握全局。
而當朱由校見到魏忠賢的老臉之時,便知曉整頓武驤左衛的事情已經辦完一半了。
之所以是辦完一半,那是因為這件事還有后續。
武驤左衛剩下的這些兵卒還要進行篩選,老弱要裁撤。
篩選裁撤之后,補充什么兵卒入武驤左衛?
以及,對牽連此事的人定什么罪?
對冒充武驤左衛的上千地痞流氓要如何處理?
當然,朱由校更關心的,是其他三個衛所,整頓是否順利,可不要給他鬧出什么幺蛾子來了!
(本章完)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