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代衛所標準建制為五所制(前、后、左、右、中),然禁軍特殊性,泰昌元年武驤左衛實設三所:
前千戶所:專司火器,駐西苑火器庫。
左千戶所:掌內操訓練,駐皇城西安門內校場。
后千戶所:護衛湯泉行宮,兼守天壽山明陵。
名義上,武驤左衛的主官是李如楨,但已經被去職,并不管事。
實際上管事的,是武驤左衛提督太監與監軍太監。
這些人都已經被皇帝‘請’過去了。
為了整頓四衛營,朱由校是早有準備,他以軍練閱兵為名,將三個千戶所的兵卒都召見到西苑內教場中。
此刻內教場上,烏泱泱的一大群人,其中大多都沒有穿戴甲胄。
大雪紛飛,雪花肆意地飄落,打在眾人身上。
那些勉強穿著甲胄的兵卒,情況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有的甲胄破舊不堪,縫隙處的棉絮都露了出來,在寒風中瑟瑟抖動;更有甚者,竟以紙甲充數,紙甲被雪水浸濕后,軟塌塌地貼在身上,毫無防護作用可。
人群中,不少人是臨時被征調來充人數的地痞流氓。
他們根本沒有一點軍人的樣子,在內教場中交頭接耳,吵吵嚷嚷。
有的嘴里還叼著草根,滿不在乎地四處張望;有的則相互推搡打鬧,完全無視這是在教場之上。
他們心里都在盤算著,這場軍演之后,朝廷是不是會發賞錢。
要是能撈上一筆,回去又能花天酒地一陣子了。
而幾個千戶面色就沒那么輕松了。
前千戶所千戶馬承光,此刻眉頭緊鎖,不時用手撫著胡須,眼神中透露出一絲不安。
他看著這些不成樣子的兵卒,心里暗自擔憂,陛下這次召集他們到內教場,還不讓帶武器、穿戴齊整甲胄,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?
左千戶所千戶毛國器、后千戶所千戶兼湯泉行宮防務總管王應龍此刻滿臉愁容。
他們本就對這次突如其來的召集感到莫名其妙,如今看著眼前混亂的場景,心里更是七上八下。
圣心難測,前途渺茫啊!
雪越下越大,教場上的氣氛愈發壓抑。
兵卒們的嘈雜聲在寒風中回蕩,而幾個千戶的心情,就如同這陰沉的天空一般。
就在此時,教場入口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雪幕中驟然現出一隊錦衣衛,繡春刀寒光凜冽,魚服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魏忠賢披著貂裘大氅,面色陰沉地走在最前,身后緊跟著兵部、戶部、都察院的官員,個個神色肅穆。
更令人心驚的是,戚金率領的五百戚家軍如鐵壁般壓了過來,他們甲胄鮮明,長槍如林,步伐整齊劃一,瞬間將整個內教場圍得水泄不通。
那些原本懶散的武驤左衛兵卒頓時噤若寒蟬,幾個地痞縮著脖子往人堆里鉆,連千戶們也繃緊了脊背。
兵部和戶部的官員迅速在將臺下擺開案牘,賬簿、名冊攤了一桌,筆硯朱印齊備。
都察院的御史冷眼掃視全場,手中捧著彈劾奏章的副本。
魏忠賢緩步登臺,雪粒落在他肩頭,卻掩不住那股逼人的威勢。
他瞇眼看向三位千戶,嗓音尖細卻不容置疑:“陛下有旨!”
三個千戶十分緊張。
聽到魏忠賢尖利的聲音,三人下意識便跪伏而下。
魏忠賢瞥了一眼前排的三個千戶,緩緩道:
“奉天承運皇帝制曰:
朕聞武驤左衛兵員虛浮、軍械不整、糧餉虧空,著即嚴查整頓。
今以內操校閱為名,召前、左、后三所官兵至西苑內教場,由兵部、戶部、都察院會同核查兵員實數、軍械庫存及歷年糧餉支用。
千戶馬承光、毛國器、王應龍即刻率所部聽候點驗,不得隱匿延誤。
倘有欺瞞克扣之情,依律重處。
欽此。”
話說完,魏忠賢將圣旨收下,笑著說道:“三位千戶,今日,咱家奉旨查點武驤左衛兵員、軍械、糧餉,還望各位好生配合。”
馬承光接過圣旨,卻是感覺這圣旨有千斤重。
“臣一定配合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魏忠賢陰惻惻一笑,一揮手,說道:“一步步來,先按照萬歷四十四年黃冊,先點一下武驤左衛的兵員人數。”
明代京營(包括四衛營)的軍籍管理遵循定期核查制度,通常每三年一次‘軍伍清勾’,由兵部主持。
但實際執行常因官僚懈怠而拖延。
軍伍清勾離如今比較近的有兩次。
一是萬歷三十六年,因京營腐敗嚴重,御史孫居相奏請清查占役、虛冒兵額,神宗命兵部核查,四衛營作為京營組成部分,也被納入此次審查。
二是萬歷四十四年,兵科給事中趙興邦奏報京營缺額問題,再次引發局部核查。
一箱箱的黃冊拿出來,三個千戶慌了,那些被雇傭而來充人數的地痞流氓也慌了。
毛國器眼珠狂轉,要抓住一切的救命稻草,對著一邊扶刀侍立的戚金說道:“老將軍,可還記得屬下?”
毛國器是戚家軍出身的,因為戰功得了武驤左衛左千戶所千戶的位置。
武驤左衛千戶、百戶中雖然超過八成為世襲,但還有余兩成人員為邊功升授。
而毛國器就是這兩成之一。
戚金點了點頭,但面無表情,亦是一不發。
毛國器心急,卻又無可奈何。
老上司這模樣,明顯是不想管他了。
他只能將目光轉向那些被雇傭前來的地痞流氓,期許他們搞出什么事情來,將今日的事情糊弄過去。
而這些被雇傭而來的地痞流氓果然沒有讓他失望。
刀疤臉趙四猛地啐了一口唾沫,將嘴里的草根狠狠吐在雪地上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他本是來討賞錢的,可不是來送死的!
他一把扯開胸前松垮的衣襟,露出橫亙胸膛的舊傷疤,粗聲吼道:“天寒地凍的,查個鳥黃冊!朝廷連口熱飯都不給,倒有閑工夫折騰人!”
他猛地踹翻身旁的木箱,賬簿嘩啦散落一地,墨跡被雪水浸染成污黑的泥濘。
“弟兄們,這擺明了要克扣咱們的賣命錢!走,回營討賞去!”
有刀疤趙四帶頭,人群頓時炸開了鍋。
幾個地痞趁機掀翻案桌,戶部官員驚呼著撲向漫天飛舞的賬頁。
有人抓起雪塊砸向錦衣衛,雪粉在繡春刀上爆開成霧。
混亂中,趙四獰笑著帶頭沖向教場邊緣,想讓我趙四吃癟,下輩子罷!
然而,他的念頭還沒轉完,卻忽覺眉心一涼。
“嗖!”
一支雕翎箭破空而至,箭簇撕開風雪,精準貫入趙四的眉心。
他猙獰的表情凝固在臉上,踉蹌半步,腦漿混著鮮血從顱后噴濺而出,在雪地上潑灑出刺目的紅梅。
尸體轟然倒地時,箭尾的白羽仍在震顫,發出細微的嗡鳴。
喧囂戛然而止。
戚金緩緩放下鐵胎弓,甲胄下的手臂青筋未消。
“還有敢鼓噪者,殺無赦!”
五百戚家軍齊刷刷踏前一步,長槍頓地聲如雷霆,槍尖寒芒織成密網,將騷動的人群逼回原地。
“殺無赦!”
“殺無赦!”
“殺無赦!”
戚家軍連喊三聲,喊叫聲殺氣四溢。
那些方才還叫嚷的地痞此刻面如土色,有人褲襠滲出腥臊的濕痕,在雪地上融出黃濁的冰渣。
一箭定軍心。
無人敢聒噪。
魏忠賢撫著貂裘上的雪粒,輕笑一聲:“喲,這不是挺懂規矩么?”
他腳尖踢了踢趙四僵直的手指。
“拖下去,腦袋掛西安門示眾。”
兩名錦衣衛立刻拽著尸體拖行,腦漿在雪地上犁出蜿蜒的溝壑。
毛國器膝蓋一軟跪倒在地,卻見戚金的目光掃來,昔日老帥的眼神如刀刮骨:“當年教你列陣殺敵,今日倒學會縱匪亂營?”
毛國器喉頭滾動,最終將額頭重重磕進血泥交雜的雪中。
前千戶所千戶馬承光面色閃爍不定,最后拳頭緊握,這個時候上前說道:
“請廠公以及各位御史、主事、郎中老爺明鑒,萬歷四十四年根本就沒有徹底清查四衛營,黃冊數目不準多年,若是一一核查,必有缺額,但這并非我等之罪,還請上官明察!”
魏忠賢冷笑一聲,說道:“當真如此?”
馬承光硬著頭皮說道:“確實如此。”
他眼睛一直在朝著人群中瞟去。
武驤左衛的提督、監軍太監呢?
平日里他給了這么多孝敬,以前軍伍清勾的時候,都可以靠這一招蒙混過去,怎么今日就見不到這兩個太監的身影?
若是他們在,何至于如此?
“李指揮使,你說呢?”
魏忠賢喊了一聲,只見在一眾錦衣衛后面,身穿武驤左衛指揮使袍服,須發半白的李如楨緩緩出場。
他步履沉重,袍服下擺沾滿雪泥,腰間佩刀雖在鞘中,卻似有千鈞之重。
馬承光見到李如楨,就像是見到鬼了一般。
“指揮使,你不是去職了嗎?”
李如楨對著魏忠賢拱了拱手,轉頭對著馬承光說道:“馬千戶,坦白從寬,抗拒從嚴,武驤左衛的底細,我再清楚不過,負隅頑抗,不過是增加罪責罷了。”
馬承光嘴角抽出摸著繡春刀柄的手松了又緊,緊了又松,眼中的殺氣時而凝聚,時而消散。
“指揮使是要逼死我等?”
李如楨雖然只是掛職的武驤左衛指揮使,然而掛名多年,且其熱情好客,與他們打成一片,武驤左衛的齷齪事,他一清二楚。
馬承光見李如楨站在魏忠賢那邊,就知道事情要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