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如楨踩著青石板上的冰面邁入定遠侯府。
鄧紹煜親自迎至儀門。
“李指揮,請!”
定遠侯抬手虛引。
李如楨喉頭微動,有些疑惑定遠侯對他如此客氣。
失勢的李家,照理說應該是人嫌狗厭,但定遠侯似乎對他別有所求。
懷揣著滿腹疑問,李如楨穿過三進院落。
正廳門楣高懸“靖邊閣”匾額,兩側立柱刻著“鐵衣映寒月,金戈衛紫宸”,墨跡尚新,似是近日所題。
踏入大堂,下人引領李如楨至客座,并端上茶水。
天色漸暗,寒氣漸起。
堂中的火盆無法驅散所有的冰寒。
定遠侯指尖叩擊著紫檀木扶手,發出篤篤輕響,他的話也是說出來了:
“今日收到李指揮拜帖,倒叫本侯好生疑惑。”
鄧紹煜端起羊脂玉盞,茶湯映出他微揚的眉梢。
“你我往日并無深交,此番……”
“侯爺明鑒!”
李如楨猛地抬頭,諂媚般說道:“卑職聽聞侯爺奉旨募兵,特來獻上厚禮。”
鄧邵煜瞥了李如楨一眼,道:“我倒是要看看,指揮使厚禮為何?”
李如楨當即說道:“卑職舊部尚有近千人,皆是弓馬嫻熟、歷經百戰的精銳。若侯爺不棄,自可為侯爺效死。”
鄧紹煜手中茶盞頓在唇邊。
“李指揮使好大的手筆,一千多的家丁,李家就算衰敗了,還有如此影響力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水,繼續說道:“只可惜本侯麾下,最不缺的就是能征善戰之輩。”
大明朝現在缺打仗的人嗎?
不缺!
九邊隨便一拉過來,誰不會打仗?誰的弓馬不嫻熟?
只是沒餉銀而已。
“況李家千人入營,本侯如何如臂指使?他們是忠于李家,還是忠于陛下?”
李如楨喉間發緊。
“他們自然是忠于陛下,忠于大明的。”
李如楨似乎覺得定遠侯這番話是跟他要好處,他咬了咬牙,說道:“卑職愿以李府老宅相贈!三進五院,占地三十畝,距皇城不過二里!”
話音未落,鄧紹煜已放下茶盞。
他緩步走到李如楨面前,說道:“李指揮這是病急亂投醫?”
定遠侯溫熱的呼吸噴在他臉上。
“還是說……你以為本侯缺那座破敗的宅子?”
外之意很明顯:定遠侯府現在蒙圣眷,要什么宅子沒有,偏要你李家的宅子?
李如楨瞳孔驟縮。
“侯爺!”
李如楨哀求道:
“卑職追隨陛下數十年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!那些家丁跟著卑職出生入死,如今沒了差事,闔家上下,竟連溫飽都難,以至于到了典妻鬻子的地步,他們沒有罪過,他們為大明立過功,他們為大明流過血,還請侯爺看在他們有功的份上,給他們一碗飯吃。”
定遠侯搖了搖頭,說道:“城外的流民,哪一個不是典妻鬻子求活,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?他們是有功,但朝廷難道沒有賞賜?功過相抵了。”
李如楨見鄧邵煜鐵石心腸,不禁想起了之前兄長李如柏的話。
他抿了抿嘴,藏在袖口的拳頭驟然緊握。
他緩緩地從客座上起身,跪倒在鄧邵煜身前。
“還請侯爺看在我李家與國的功勞上,幫卑職這一次,日后但有吩咐,如楨莫敢不從。”
“當真?”
李如楨聞大喜,他以為鄧邵煜答應了他呢!
“多謝侯爺。”
砰砰砰~
李如楨連磕三個響頭。
“別跪了,男兒膝下有黃金,寧遠伯對社稷有功,你為他的子嗣,何必折辱自己?”
李如楨搖頭苦笑說道:“尊嚴算得了什么?我現在唯一的牽掛,就是被我牽連的那些部曲弟兄們。”
雪不知何時停了,烏云散去,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鄧邵煜肩頭,將蟒紋勾勒出森冷的輪廓。
“算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。”
見李如楨的模樣,鄧邵煜更覺得他可以一用了。
“你在四衛營當過差?”
李如楨不清楚定遠侯為何如此問,但還是點頭,說道:“當過差。”
“對四衛營的情況,熟悉嗎?”鄧邵煜目光灼灼。
李如楨愣住,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了。
“回侯爺,卑職除去年赴遼東,其余歲月皆在錦衣衛、四衛營任職。可以這么說,在北京城中,營中事務比卑職更了解的,不超過五指之數。”
“好!”
鄧紹煜突然大笑。
“本侯有一法,可助你翻身。”
他逼近李如楨,鼻尖幾乎相觸,眼神充滿著懷疑與期盼。
“不知李指揮可有這個膽子?”
李如楨看著鄧邵煜那灼灼閃著欲望的眼神,只覺喉間發苦,他的心怦怦跳,似乎意識到,對于他來說,這是一個機會。
一個此生僅有,可以翻身的機會!
他強忍著激動的心,拱手問道:“請侯爺明示!”
鄧紹煜慢悠悠坐回太師椅,端起茶盞輕抿一口。
茶湯熱氣氤氳中,他瞇起眼睛,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:“陛下早有整頓四衛營之意。”
“李指揮既然熟悉內情,何不助陛下一臂之力?”
李如楨望著定遠侯眼中跳動的幽光,耳邊仿佛又響起李如柏的冷笑:“當心卷進什么圈套陰謀,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可此刻,他身后是李府老宅漏雨的屋檐,是家丁們饑黃的面孔,是遼東雪原上未寒的尸骨。
若是不沖進這個圈套,他如何能改變這些局面?
遼東走一遭,李如楨早已經不是曾經的京城紈绔。
李家的血脈,本就流淌著陰謀詭計。
只是之前,他有父親李成梁、長兄李如松、二哥李如柏在前面頂著,可逍遙快活,做京城惡少。
但現在,沒有人會頂在他前面了,什么事情只能靠他自己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