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仲揆與戚金在一邊看得暗自咋舌。
陛下這擅動人心的話語,比他們這些積年老將還要厲害。
若戰前來上這么一段話,這些兔崽子,還不效死拼命,殺得敵人丟盔卸甲?
就在兩人震驚的時候,皇帝已經從高臺上走下,看向兩人,說道:“朕今日方知精銳為何,忠將為誰,南兵軍心可用,有你們在,朕心中有底了。”
掌兵權,掌兵權。
便是皇帝,掌兵權也是最重要的。
五代十國殷鑒未遠。
多少皇帝因無兵權而死?
他登基月余,掌內廷,斗文官,很多時候動作不敢太大,便是因為兵權未掌。
明初之時,皇帝是掌軍權的。
親軍二十六衛,本是一支由皇帝本人親自掌握的禁衛軍,獨立于五軍都督府和兵部所管轄的一支軍隊。
然而土木堡之變時,明英宗朱祁鎮率軍親征瓦剌,皇帝親軍二十六衛的泰半精銳部隊都作為皇帝的隨扈一同出征,卻被早已蹲點設伏長達一個月的瓦剌軍阿剌知院部伏擊。
親軍幾乎全軍覆滅,明英宗朱祁鎮被瓦剌軍俘虜。
勛貴由此一蹶不振,皇權亦是如此。
隨著皇帝的權力逐漸被文官政府,特別是被內閣相權所侵奪。
親軍二十六衛除了錦衣衛之外,都逐漸由兵部控制,而不再是皇帝自己能完全控制的軍隊。
四衛營所轄騰驤左衛、騰驤右衛、武驤左衛、武驤右衛,雖然受宮內御馬監太監指揮,看似是皇帝的人,然而太監也會受外朝影響。
到底,不如自己的臂膀一般。
而如今,他便是要先將四衛營,變成自己的臂膀!
童仲揆與戚金兩人馬上回過神來。
皇帝將他們從遼東召回,肯定不僅僅是演武,還有更重要的任務要交給他們。
之前他們在薊鎮接到皇帝要調他們進京之時,心中有猜疑,有忐忑,甚至還有不愿。
他們害怕被人當刀使,平白丟了性命,還要做奴才,尊嚴被那些‘文曲星’狠狠踩到腳下蹂躪。
然而,進京面圣之后,皇帝對他們的態度,皇帝給他們的圣恩,讓他們徹底將這些后顧之憂拋之腦后。
陛下厚恩厚賞,知曉他們的苦楚,明白他們的需求,對他們的尊重,不似作偽。
酒肉盡情吃喝,餉銀管夠。
甚至給戚家軍平反!
如此圣天子,他們若不效死,豈非是狼心狗肺之徒?
因此,兩人半跪在地,出自肺腑的恭聲說道:“陛下隆恩,我等無以為報,唯有效死,陛下有何詔命,但請吩咐!”
朱由校將兩人攙扶起來,也覺得火候到了。
“朕知你們是忠義之士,故而召見你們來,是有關乎國家的要事。”
果然!
童仲揆抬起頭,斬釘截鐵的說道:“末將謹聽圣命!”
“朕召見二位,有三件事。”
朱由校伸出三個手指。
他語氣沉重,卻帶著殺意的說道:“遼東重鎮,關乎九邊安危。朕要知道那里的山川險關詳情、糧草儲備虛實,更要徹查軍中積弊:有多少人因黨爭貽誤軍機?多少人克扣軍餉中飽私囊?爾等務必據實奏報,不得隱瞞!”
童仲揆與戚金當即變色,而皇帝話語未停。
“戚將軍鎮守薊州多年,當知邊軍積弊;童總督新調川兵入遼,必見關外敵情。今既持節鉞在此,凡貪腐構陷、欺上虐下等齷齪勾當,必須據實奏來!
昔日戚少保曾斬子整軍,今日朕亦備好尚方劍。爾等所揭陰私,朕當鑄為鍘奸之刃!”
皇帝寒聲說道:“專斬那些吸士卒血的碩鼠!”
皇帝此話一出,童仲揆與戚金的呼吸都急促起來了。
老將軍戚金眼神閃爍,拳頭緊握,似下了什么決心一般。
陛下以赤誠之心待他,他如何能不以赤誠之心報之?
思及此,戚金當即上前,說道:“啟奏陛下,末將痛陳遼東三患!”
朱由校欣慰點頭,道:“朕洗耳恭聽!”
戚金眼神堅定,聲如金石,字字千鈞,道:“其一曰虛報名額,戰兵不足。”
“遼東鎮駐軍雖名義上有八萬之眾,實際戰力堪憂。經核查,兵冊在編士卒雖超八萬,但騎兵僅占一成半,其中羸弱戰馬又占半數,真正能戰的精銳騎兵與步兵合計不足兩萬。
除三大營分駐的精兵外,實際可調遣兵力僅一萬余人,卻需布防兩千多里邊墻,分屬兩名協守、七名參將、十二名游擊、二十五名守備管轄,兵力捉襟見肘。”
見皇帝眉頭微皺,戚金繼續說道:“其二,曰火器銹蝕,戰馬不足。”
他沉重說道:“步軍方面,士卒多不諳弓馬,偶有持鳥銃者,裝填鉛藥時戰兢半晌不得入膛。及至發射,又東瞄西射十不中一。
騎兵體系更顯畸形,戰馬配額半數折損于驗收前倒斃,各道采買又受官價限制:標營親丁家丁戰馬市價十八至二十兩,各營路僅十二三兩,邊堡低至十兩。這導致除將領家丁外,普通騎兵多騎乘劣馬,全然喪失野戰能力。
火器裝備尤顯窘迫,開原道全境僅配大將軍炮2門,遇警時需向遼陽暫借滅虜炮10門、鉛彈千斤。其余軍械多朽鈍不堪,弓弩膠漆開裂,刀槍銹跡斑駁。”
皇帝眉頭緊皺,童仲揆已經是拉住戚金了,眼中有焦急之色。
童仲揆當場化身八王爺,眼神好似在說:戚將軍,你不要再說了!
戚金卻是擺開童仲揆的手,根本不顧童仲揆的阻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