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由校上前將童仲揆與戚金攙扶起來,說道:“老驥伏櫪,志在千里,二位皆我大明良將,無須多禮。”
童仲揆與戚金不敢抬頭面刺君上,受寵若驚的起身。
“陛下,請上御座!”
內教場中,早就安排好了御座。
皇帝上座之后,對著下首的戚金說道:
“戚老將軍,開始吧!”
“末將遵命!”
戚金抱拳領命,轉身時蒼髯隨風揚起,轉身看向內教場列陣完畢的二郎們,大喊道:
“開!”
他手中令旗斜指蒼穹,五百舊部齊刷刷展開三才陣型。
這些浙兵足脛皆縛鐵甲,狼筅手前突如林,藤牌手俯身若磐石,e鈀交錯間寒芒森然。
“換!”
老將軍聲若洪鐘。
陣中金鼓驟變三短一長,前排士兵忽如潮水向兩側裂開。
十人一組的鴛鴦陣頃刻成型。
狼筅攪動塵沙蔽日,長槍自藤牌間隙毒蛇般刺出,e鈀手錯步旋身封死側翼。
朱由校見那藤牌竟能架住試演火銃的硝煙,瞳孔微縮。
戚金令旗再揮,陣中忽現十二人持神機箭的奇兵隊。
他們踏著戚繼光親傳的剛柔步,在盾陣掩護下呈雁翎疾行。
隨著老將軍猛跺黃土地面,百枚火箭帶著白磷尾焰劃出弧線,精準釘入百步外的木靶紅心。
“殺!”
五百喉嚨迸出炸雷般的吼聲。
鴛鴦陣瞬間化作五行陣,狼筅橫掃如怒龍擺尾,槍尖突刺似暴雨梨花。
“嗚嗚嗚~”
金鉦鳴響收兵,校場黃沙尚未落定,五百甲士已如銅澆鐵鑄般肅立原處,唯有胸甲上蒸騰的熱霧昭示著方才雷霆之威。
朱由校撫掌起身。
“戚家軍,果然名不虛傳!”
朱由校由衷贊嘆。
雖然他看過地表最強的陸軍,但那是后世了。
這一支戚家軍,在封建步兵時代,論精銳程度,恐怕可以排得上號的。
但朱由校心中并沒有放松,便是如此精銳的戚家軍,也擋不住建奴的刀鋒。
按照原歷史進展,袁應泰經略遼東之后,戚金率領的浙兵與僅存的戚家軍精銳,在渾河被建奴圍殺致死。
固然,其中有自家人拖后腿的因素,但建奴的戰斗力,亦不容小覷。
戚金見到皇帝對浙兵的戰斗力滿意,總算是吐了一口濁氣,然而他并不自傲,而是滿臉遺憾的說道:
“末將無能,只能使出戚少保三成功力,若戚帥在世,若薊州戚家軍舊部精銳尚在,這支強軍更無人能敵,區區建奴,何足掛齒?”
可惜戚繼光已經死了。
不過,斯人已去,人得往前看。
是真的戚家軍不行了嗎?
非也。
是國家不行了,沒有給戚家軍發揮的空間了。
正如韓愈的《馬說》所‘食不飽力不足,才美不外現。’
他便要給大明的兵卒,掃清后顧之憂,讓他們可以盡全力在前線殺敵報國!
叮鈴鈴~
朱由校負手立于御座前,黃羅傘蓋上的金鈴在風中發出清越鳴響。
他目光掃過校場中猶帶硝煙味的五百鐵甲,對著戚金說道:“戚將軍戍邊三十載,勞苦功高,賜玉麟劍代朕鎮山河。”
天子話音未落,兩名錦衣衛已抬上長五尺三寸的戚家軍制式重劍。
劍身隱現雪花紋路,吞口處新鏨蕩寇二字在陽光下灼灼生輝。
戚金單膝跪地接劍,蒼老指節擦過劍脊上三道凹痕。
“末將,謝陛下賜劍!”
之后,朱由校轉頭看向遼東副總兵童仲揆,對其說道:“童卿,朕對你也有賞賜。”
童仲揆正待推辭,忽見司禮監掌印太監魏朝捧出鎏金銀符上前。
“童帥有星夜馳援之功,賞錢五百兩,賜飛魚符可直奏軍機。”
這是通天之權啊!
童仲揆看著紅盤上的鎏金銀符,暗自吞咽了一口口水。
有此物在,遼東之地,誰人還敢辱他童仲揆?
那張口欲的推辭,頓時被他丟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他鄭重半跪在地,雙手上捧,接過銀符。
“末將謝陛下賜符,陛下隆恩,末將必效死來報!”
朱由校將童仲揆攙扶起來,笑著說道:“國家危難,正需童帥這種報效國家的良將,之后復去遼東,若有奏事,盡可直呈錦衣衛。”
遼東之地,一些邊將之所以被鎮守太監、文官欺辱,大多是因為無法直達天聽。
朱由校這波要效仿雍正,多和各地邊將、官吏私信溝通,盡可能的把握國事,避免事事被下面的人蒙蔽。
多開路,總不會錯。
之后,朱由校環視校場的五百浙兵。
“將你們的面甲褪去,讓朕看看你們的模樣。”
圣命一出,校場頓起甲葉鏗鏘聲。
五百浙兵卸去面甲,露出從十八歲到六十歲參差的面容。
年輕的是新兵,老的,或許還曾跟隨過戚繼光作戰。
朱由校看著他們的面容,心中感慨萬千,說道:“精銳之師新舊交替,你們都是我大明朝的功臣!”
罷,他抬手掀開身側黃綢,露出堆成小山的雪花銀錠。
隨行內監、大漢將軍,則是搬來了數十壇美酒,分發碗碟,給軍演完的五百戚家軍士卒倒滿美酒。
朱由校直下御座,魏朝則是捧著紅盤,上面堆放著白花花的銀子。
“風餐露宿,為守邊地,爾等辛苦了”
皇帝朱由校親手將第一錠白銀放在老狼筅手龜裂的掌中。
這老者鬢發戴白,年紀不小了。
十五從軍征,八十始得歸。
這個時代的兵卒,從來不只有青壯,還有這鬢發老者。
老兵顫巍巍接過銀錠,膝蓋重重砸在內教場大理石板上,老臉涕泗橫流,顫聲道:“陛陛下啊!”
他沾著硝煙味的粗指摩挲銀錠,額前灰白碎發掃過三道箭疤,那是久經沙場的明證。
“俺跟戚大帥殺倭寇那會,餉銀都摻著砂石!戍薊鎮七年,領的盡是霉米陳谷!”
老兵義烏腔混著漏風的門牙噴出:
“戚帥教俺們唱'萬眾一心兮,群山可撼',可那些個文曲星老爺,偏要把戚字旌旗絞碎了當擦腚紙!”
“冤吶!冤啊!”
老兵泣血喊道:“請陛下為薊州被冤殺的戚家軍弟兄們做主,請陛下為他們平反,他們為大明朝流盡了血,沒死在倭寇手中,沒死在建奴手中,卻死在自己人手中,請陛下為他們做主啊!”
老兵已是涕泗橫流,而朱由校也知道他說的是什么事情:薊州兵變!
當然,在朱由校看來,這更可以說是:薊州屠殺!
整個事件,朱由校在召浙兵入京之前,已經有過了解了:
在萬歷朝鮮戰爭爆發前,朝廷將駐扎南方的戚家軍調往北方,準備進入朝鮮戰場。
臨行前,遼東經略宋應昌為激勵戚家軍奮勇殺敵,承諾將他們的年薪從18兩銀子提升至43兩,這一數額是北方士兵的兩倍半。
戚家軍士氣高漲,作戰勇猛,表現極為突出,尤其在第二次平壤戰役中,他們第一個登上城墻,立下首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