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哪里還敢撒潑,手一松,整個人像爛泥一樣癱在地上,面如土色。
公孫弘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舊的儒衫,對著馬車的方向,深深一揖。
然后,在滿街驚愕的目光中,他跟著夏嬋,登上了那輛看似普通,實則代表著無上恩寵的馬車。
車廂內,熏著清淡的蘭草香。
衛子夫為他斟了一杯熱茶,遞到他面前。
沒有多余的寒暄。
“先生受委屈了。”
公孫弘雙手接過茶杯,溫熱的觸感讓他幾乎落下淚來,連忙躬身。
“夫人謬贊,草民愧不敢當。”
“先生可知,陛下為何要廣開察舉?”衛子夫的聲音溫和,卻直指核心。
公孫弘沉吟片刻,答道:“為國,選才。”
“不錯。”
衛子夫點了點頭,眼中閃過一絲贊許。
“可朝堂之上,棟梁已多,陛下要選的,究竟是何種‘才’?”
這是一個陷阱。
一個足以決定他命運的陷阱。
公孫弘看著眼前這位傳說中寵冠六宮的衛夫人,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,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。
他知道,這不是考較。
是點撥。
更是……一把遞到他手里的刀!
更是……一把遞到他手里的刀!
他放下茶杯,對著衛子夫,重重一拜,聲音鏗鏘如鐵。
“回夫人!”
“朝堂不缺錦上添花的棟梁,缺的是能為陛下披荊斬棘的利刃!”
“攘外,必先安內!”
“然,安內之要,不在刀兵,在人心!”
“在陛下,能否將天下寒門士子之心,盡收囊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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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,春闈策問日。
宣室殿前,漢白玉廣場被正午的烈日照得一片雪白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數百名儒生分列兩側。
一邊是世家子弟,搖著象牙骨扇,談笑風生,仿佛這是一場風雅文會。
另一邊是寒門士子,神情肅穆,緊攥著拳頭,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一股被壓抑了太久的,渴望一飛沖天的狠勁。
公孫弘就站在這群人里。
他換上了一身由衛府贈予的嶄新深衣,眼神比任何時候都更明亮,更堅定。
他想起三日前,衛夫人最后對他說的那番話。
“先生,陛下要的,不是循規蹈矩的臣,是能為他開疆拓土的刀。”
“這把刀,要夠快,夠狠,更要……夠忠心。”
他懂了。
高臺之上,鐘鳴鼎沸。
劉徹身著十二章紋的玄色禮服,頭戴通天冠,在一眾內侍簇擁下,出現在殿前。
他沒有坐上那高高在上的御座。
他一步一步,走下九層御階,站到了所有儒生的面前。
他年輕的臉,在陽光下輪廓分明,帶著一種俯瞰蒼生的威嚴。
全場死寂。
“朕,今日不問經義,不考辭藻。”
他的聲音不高,卻如金石之音,清晰地砸在每個人心上。
“朕,只問一事。”
他環視全場,目光如劍,仿佛能洞穿每一個人的肺腑。
“朕問諸君——”
“何為天?”
“何為人?”
“何為君?”
他聲音一頓,陡然拔高,如龍吟虎嘯!
“三者之道,何以安天下!”
一問既出,天地無聲。
這個問題太大,太空,像一片無邊無際的汪洋,足以淹沒所有自作聰明的答案。
也像一塊試金石,能試出誰是真金,誰是廢鐵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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