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準。”
他只說了一個字。
田蚡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。
他趴在地上,喘息了許久,又抬起頭,用盡最后的力氣說道:
“陛下……衛家,是真正的忠良……衛將軍,是能為陛下開疆拓土的刀。”
“還有……還有公孫弘……此人雖圓滑,但心在社稷,可……可以召回,重新啟用……”
“其余之人……不可輕信……尤其是淮南……”
話未說完,他雙眼一翻,再度昏死過去。
劉徹轉身,拂袖而去。
衛子夫跟在他身后,將那枚人偶,悄無聲息地投入了廊下的炭盆。
火苗一舔,那猙獰的木偶便蜷曲、變黑,最終化為一縷青煙,消散無蹤。
*************
是夜,深夜。
丞相府突然傳來一陣騷動,緊接著,是一陣瘋瘋癲癲、不成曲調的歌聲。
“日月忽其不淹兮,春與秋其代序……”
“惟草木之零落兮,恐美人之遲暮……”
下人們驚恐地發現,他們那位瘋了的主君,不知何時竟爬上了府內最高的主樓屋頂。
他披頭散發,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,像一只黑色的夜梟,對著一輪殘月,用凄厲的嗓音,反復吟唱著那幾句楚辭。
唱著唱著,他腳下一滑。
“啊——”
“啊——”
一聲短促的尖叫劃破夜空。
噗通——
一聲悶響之后,世界重歸死寂。
消息傳入未央宮時,劉徹正在燈下看一卷兵書。
他聽完郭舍人的稟報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,手指在竹簡上輕輕一點,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塵。
一個時代,隨著一個人的死,徹底落幕。
外戚專權的陰影,自高祖以來,便始終盤踞在大漢的朝堂之上。
呂后、竇太后……再到今日的王家。
而現在,這片天空,終于清朗。
劉徹合上竹簡,起身走到殿外。
元光五年的春夜,寒氣依舊逼人,但空氣中,已能嗅到泥土復蘇的氣息。
這天下,這江山,從此刻起,才真正完完全全地,屬于他劉徹一人。
就在此時,一名羽林衛騎士的身影,如鬼魅般出現在宮道盡頭,他手持火把,正以一種搏命般的速度,沖向宣室殿。
“報——”
騎士翻身下馬,單膝跪地,雙手高高舉起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皮筒。
“北境,八百里加急!”
郭舍人接過皮筒,呈給劉徹。
劉徹撕開火漆,抽出一張極薄的羊皮紙。
燭火下,一行娟秀卻又透著決絕的字跡,映入他的眼簾。
字跡出自璇璣公主安插在匈奴王庭的暗線之手。
上面,只有一句話。
“單于身體有恙,中行說薦巫醫,行祈禳之術。”
劉徹的瞳孔,猛地一縮。
巫醫……
祈禳之術……
他腦中瞬間閃過田蚡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,閃過那個被投入火盆化為灰燼的人偶。
一股冰冷的、帶著血腥味的線索,悄然浮現。
原來如此。
原來,這才是他們真正的武器。
劉徹緩緩捏緊了手中的羊皮紙,發出咯吱的聲響。
他抬起頭,望向漆黑的北方夜空,那雙深邃的眼眸里,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殺機。
朝堂的淤泥,已經清掃干凈。
那么接下來,就該算一算,這大漢最后的內患,和最強的外敵了。
館陶!淮南!匈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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