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丞相府。
燈火如海,人聲鼎沸。
衛青佩劍立于廊下,周身散發的寒氣與這片權力的盛景格格不入。
田蚡穿著一身刺眼的大紅喜袍,被一群趨炎附勢的官員簇擁著,那得意忘形的笑聲,隔著半個庭院都能聽見。
衛青的目光,像一把冰冷的刀,越過人群,精準地鎖定了那個蓮步輕移的身影。
劉陵。
她今日打扮得并不張揚,一身素雅長裙,卻像一塊投入池塘的磁石,吸引著無數鐵屑般的目光。
她似乎察覺到了衛青的注視,隔著喧囂的人海,回眸一笑,舉杯遙遙一敬。
笑容明媚如春花,眼神卻靜如冬日里的毒蛇。
衛青面無表情地移開視線。
劉陵毫不在意,她端著酒,開始在席間游走,像一尾最擅織網的蜘蛛。
她與這個寒暄,與那個攀談,唯獨經過灌夫的席位時,她停下了。
灌夫正一個人悶頭喝酒,臉色鐵青,仿佛要將滿腔的憤懣都灌進肚里。
劉陵卻對著他鄰座一個不起眼的小吏舉杯,聲音不大不小,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,恰好能讓周圍一圈人都聽見。
“恭喜王主簿高升。妾就說嘛,真正有才干的人,圣上與丞相都是看在眼里的,總不會被埋沒的。”
灌夫握著酒杯的手,指節一寸寸發白,幾乎要將那銅爵捏碎。
就在這時,門口一聲尖利的高喊,劃破了滿堂的喧囂。
“魏其侯到——”
整個宴會大廳,瞬間靜止。
整個宴會大廳,瞬間靜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,齊刷刷地投向門口。
竇嬰穿著一身半舊的朝服,獨自站在那里,與身后的黑暗融為一體。
“竇嬰,賀田丞相大婚之喜。”
他微微頷首,禮數周全,身后的老仆緊跟著奉上賀禮。
主位上的田蚡,緩緩轉過頭。
他看著這個自己曾經需要仰望、需要巴結的人,此刻正卑微地站在自己府邸的門口。
他臉上的得意,瞬間化為一種赤裸裸的、不加掩飾的倨傲。
他沒有起身。
他甚至沒有開口。
他只是抬了抬下巴,那動作,就像在示意下人,牽來一匹無足輕重的牲口。
這無聲的輕蔑,比任何羞辱的語都更具殺傷力。
竇嬰的臉,一瞬間血色盡失,慘白如紙。
“入座。”
田蚡終于開口,聲音輕飄飄的,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小廝引著竇嬰,走向最末尾、最靠近門口的位置,那里的賓客,甚至不敢抬頭看他們。
衛青的右手,已死死按在劍柄上,指甲因過度用力而深深嵌入掌心,傳來一陣刺痛。
他想起了阿姊的話。
——讓火燒起來。
他緩緩松開了手。
宴席繼續,歌舞升平。
可那壓抑的氣氛卻像一張無形的網,籠罩在每個人心頭,讓人喘不過氣。
灌夫的酒,一杯接著一杯地灌下。
劉陵端著酒杯,蓮步輕移,仿佛不經意間,又一次靠近了那片死寂的角落。
她對著身邊一位新晉的勛貴,掩唇輕笑,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媚意,卻又清晰地飄進灌夫的耳朵里。
“這酒真是醇厚,就是有些烈。怕是只有像您這樣真正功在社稷、圣眷正濃的英雄才消受得起。”
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灌夫。
“至于那些過氣的、失意的,喝了這烈酒,怕不是要借酒裝瘋,當眾出丑,徒增笑柄罷了。”
“哐當——!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。
灌夫猛地站起,撞翻了身前的食案。
酒爵、鼎器、佳肴,碎裂一地,狼藉不堪。
他雙目赤紅如血,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,用盡全身力氣,發出一聲震徹全場的怒吼。
“田蚡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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