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湯俯身,叩首。
他的回答只有一個字,冷硬如冰。
“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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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長樂宮。
王娡沒有哭,只是雙眼通紅地盯著自己的兒子。
殿內沒有侍從,只有母子二人。
“徹兒,你非要逼死他嗎?”
“母后,舅父是國之丞相,兒子不敢。”劉徹的語氣溫和,卻隔著一層無法穿透的屏障。
“你還在裝!”
王娡猛地一拍桌案,壓抑的怒火終于噴涌而出。
“若無你的授意,竇嬰那條老狗敢咬丞相?你讓他去治河,就是遞給他一把刀,讓他來挖我們王家的根!”
“徹兒,你忘了你父皇走得早,是誰在朝中為你保駕護航?是田蚡!是你舅舅!如今你翅膀硬了,就要卸磨殺驢?你這是要讓天下人罵你刻薄寡恩!”
劉徹靜靜地聽著,任由母親的情緒宣泄。
直到王娡聲嘶力竭,氣息不穩,他才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,輕輕推到母親面前。
“母后,您說的這些,兒子都記得。”
“但您看看這個。”
王娡疑惑地展開帛書,只看了一眼,瞳孔便驟然縮成一個針尖。
上面密密麻麻記錄的,全是田蚡與北軍、南軍中高級將領私下宴飲、饋贈的詳細清單。
時間、地點、人名,一應俱全。
“舅父忠心,為何要結交禁軍將領?”
劉徹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記重錘,砸在王娡心上。
劉徹的聲音很輕,卻像一記重錘,砸在王娡心上。
“舅父若只為國分憂,為何邊軍之中,竟有士卒只知有武安侯,而不知有天子?”
“母后,您告訴我。”
劉徹的影子籠罩下來,他盯著母親那雙因恐懼而放大的瞳孔,一字一頓地問。
“今日兒子若不動他,來日,他是不是就要動朕的江山?”
王娡手中的帛書飄然落地。
她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,整個人頹然跌坐,臉上只剩下死灰。
她輸了。
輸得徹徹底底。
劉徹緩緩站直身體,聲音恢復了溫度,卻依舊是命令的口吻。
“兒子可以看在您的面子上,保住舅父的性命,保住王家的體面。”
“但您也要讓他明白,這座相府,他該交出來了。”
“這大漢,究竟是誰的天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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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時,未央宮蘭林殿。
燈火通明,劉徹獨自坐在棋盤前,黑白雙龍絞殺正酣。
衛子夫端著一盞新茶,悄無聲息地走進來,為他換下已經涼透的舊茶。
她的動作很輕,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“椒房殿剛剛派人來問安,說是太后已經歇下了。”
衛子夫的聲音溫婉,像晚風拂過水面。
劉徹“嗯”了一聲,目光依舊鎖在棋盤上。
衛子夫看了一眼棋局,白子大龍已被重重圍困,生機斷絕。
她收回目光,輕聲道。
“陛下的棋,殺心太重。”
劉徹捻起一枚黑子,沒有立刻落下,指尖在冰冷的玉石上摩挲。
許久,他才開口,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。
“不清淤,如何行舟?”
衛子夫的視線也落到棋盤上,卻指向了棋盤的另一處角落。
那里,一顆不起眼的黑子,看似閑置,卻隱隱截斷了白子所有可能的退路。
“陛下此舉,不止是清淤。”
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洞悉。
“更是要告訴河里的每一條魚,從此以后,這河水的流向,只能由陛下說了算。”
劉徹捻著棋子的手,微微一頓。
他抬起眼,深深地看向衛子夫,眼底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瞬,化為一種深刻的共鳴。
他以為自己只是在泄憤,在除害。
卻被她一語道破了更深層的,連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說的帝王意志——立威,定規。
“啪。”
黑子落下,定在棋盤的天元之位,斬斷了白子最后一點掙扎的可能。
衛子夫不再語,只是默默拿起金剪,為他修剪了一下跳動的燭芯。
燈火,驟然一亮。
將帝王眼中的天下棋局,照得愈發明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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