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邊,是一卷竹簡。
右邊,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瓷瓶。
“這上面,是當年因你而死的三十七名門生的名字、籍貫、死法。”
劉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,卻字字如千鈞重錘。
“陛,陛下……治水之事,臣,臣恐怕……”
竇嬰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,他死死盯著那卷竹簡,渾濁的眼中瞬間布滿血絲,仿佛能滴出血來。
“竇表叔,此前朕已派人治水,卻依然決堤。這中間到底如何?只有你才能一查到底。”
劉徹的指尖,輕輕推過那個瓷瓶,發出一聲輕微的摩擦聲。
“這個,是田丞相為你準備的餞行酒。朕替你從他府上拿來了。”
“你若不敢去,現在就喝了它。”
“朕會下旨,追封你哀榮,保你竇氏一族香火不斷。”
“你若還敢……”
劉徹的眼神驟然收緊,里面的溫度盡數褪去。
“就拿起這枚官印。還有朕的這道圣旨……”
“去為他們,也為你自己,討回一個公道!”
整個書房,死一般的寂靜。
竇嬰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,像一頭瀕死的老獸。
他看著那卷寫滿血債的竹簡,又看看那瓶能換來茍且偷生的毒酒。
沉寂多年的血,在這一刻,被徹底引爆。
他沒有再看劉徹一眼。
他緩緩伸出干枯如鷹爪的手,沒有去碰那救命的毒酒,而是像捧起一座山,捧起了那枚冰冷的官印。
然后,他重重地,跪了下去。
額頭觸地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臣,領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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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夜,車騎將軍府。
衛青回到書房時,已是三更。
黃河沿岸的輿圖和水文資料鋪滿了整個案幾。
門被輕輕推開,夏嬋端著一碗醒酒湯走了進來。
她將湯碗放下,沒有說話,只是默默地幫他整理散亂的竹簡。
“朝堂的事,聽說了?”
衛青揉著眉心,聲音里帶著無法驅散的疲憊。
“聽說了。”
夏嬋的動作頓了頓。
“陛下啟用了魏其侯。”
“你怎么看?”
衛青隨口一問,并未指望她能答出什么。
夏嬋沉默了片刻,抬起頭。
“妾身不懂朝政。”
她先是自謙一句,隨即話鋒一轉。
“今日衛夫人召見,賞了妾身一匹蜀錦。娘娘說,再好的料子,若剪裁不當,也會毀了一身衣裳。”
衛青一怔:“阿姊還說什么?”
夏嬋走到輿圖前,目光落在上面。
“娘娘還說,將軍是陛下的佩劍,無堅不摧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。
“但劍若無鞘,鋒芒畢露,終非長久之道。”
“魏其侯,是陛下用來清淤的刀。他積怨已深,此番出鞘,必會飲血,不顧一切。”
“而大人您……”
她轉過身,清澈的眼眸第一次如此直接地,望進衛青的眼底。
“您要做的,不是與他比誰更鋒利。”
“而是成為能容納他所有殺伐之氣的……那副刀鞘。”
“為陛下穩住后方,讓他能隨時收刀入鞘,掌控全局。”
書房內,一片死寂。
衛青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子。
他忽然發現,自己從未看懂過這位被硬塞給他的妻子。
她的智慧,并非憑空而來,而是來自那座宮墻之內的阿姊,衛子夫。
后宮與前朝,早已通過這些看似柔弱的女子,編織成了一張無形的、決定生死的網。
良久,衛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,語氣復雜到他自己都分辨不清。
“我……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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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。
一輛簡樸的馬車,在寥寥數騎的護衛下,緩緩駛出長安東門。
車內,竇嬰閉目而坐,手中緊緊握著那根象征皇權的節杖,指節因過度用力而發白。
幾乎在車輪碾過城門石板的同一瞬間。
城西,武安侯府。
一只矯健的海東青,從田蚡的手臂上振翅而起,如一道黑色的閃電,直沖云霄。
它的爪上,綁著一卷小小的布條。
上面只有四個血紅的字。
滎陽,動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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