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聲音很輕,像一陣風,隨時都會散去。
“哀家這一生,都在斗。”
“與呂后斗,與你那些叔伯斗,與你父親斗,也與你斗。”
她的嘴角,扯出一抹蒼涼的笑意。
“到頭來,哀家守住的,也不過是這四四方方的天,和一座冷冰冰的宮殿。”
她收回手,從枕下,摸出那根玄鐵打造的,象征著至高權力的權杖,與那枚早已交出的虎符放在一處。
“虎符、權杖,今日,哀家都交給你。”
劉徹的身體劇烈一顫,眼中瞬間赤紅。
“皇祖母……”
“拿著。”
竇漪房的聲音,不容置喙。
她將那兩樣沉甸甸的東西,放在劉徹的手中。
“哀家知道,你恨哀家,廢了你的新政,殺了你的老師。”
“可徹兒,你要記住,君王之路,從來都是用骨頭鋪成的。你自己的骨頭,和你敵人的骨頭。”
她的呼吸,開始變得急促。
“哀家,還要給你最后一樣東西。”
她轉向衛子夫的方向。
“衛丫頭,你過來。”
衛子夫走到榻前,跪下。
竇漪房從懷中,掏出一封早已泛黃的,用火漆封口的密信。
“這是哀家,欠你的一條命。”
衛子夫一怔。
衛子夫一怔。
“打開它。”
衛子夫依,顫抖著,撕開了那道封存了十幾年的火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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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上的字跡,娟秀,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怨毒。
每一個字,都像一根針,狠狠扎進衛子夫的眼里。
那是一封,來自薄皇后的絕筆。
信中,字字泣血,詳細記述了當年,王娡是如何一步步與淮南王劉安勾結設計,先是構陷栗姬,廢了太子劉榮。
而后,又在她薄皇后的飲食中,長年累月地,下一種名為“牽機”的慢性毒藥。
讓她纏綿病榻,最終在絕望中,無聲無息地死去。
信的末尾,是薄皇后用自己的血,寫下的一個名字。
——王娡。
衛子夫的腦中,轟然炸響。
她終于明白,前世,那個在淮南被獻祭的少女衛薺,為什么會被抓到淮南,又為什么會慘遭毒殺虐待致死,究竟在哪里!
不是陳阿嬌的嫉妒。
不是劉陵的陰謀。
是這位看似溫婉賢德,與世無爭的皇太后,是她那雙隱藏在幕后,攪動了數十年風云的,染滿了鮮血的手!
那位衛薺的少女,只不過是王娡與劉安交易背后的棋子。
“徹兒。”
竇漪房的聲音,已經微弱得像風中殘燭。
“你那位母后,她不是一只溫順的羊。”
“她是一條,最會偽裝,也最會蟄伏的毒蛇。”
“哀家,把解藥,交給你了。”
“你要小心她,更要小心她身后的……王家。”
劉徹死死攥著那封信,指節根根泛白,青筋暴起。
他一直以為,自己的母親,只是一個在后宮爭斗中,攻于心計的婦人。
他從未想過,她的手上,竟沾著他同父異母兄長的血,沾著一位無辜皇后的命。
那不是宮斗。
那是屠殺。
“哀家,累了。”
竇漪房的聲音,越來越輕。
“衛丫頭,你留下。”
“徹兒,你出去吧。”
劉徹看著榻上那個即將油盡燈枯的老人,看著她臉上那揮之不去的疲憊。
他重重地,磕了三個頭。
然后,轉身,走出了這座困了她一生,也困了他童年的宮殿。
殿外,陽光刺眼。
他卻感到一股寒意,從心底,瘋狂滋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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