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割紅利:紅山口廠的新生
清晨的紅山口,霧氣尚未散盡。
但那種仿佛能滲透到骨子里的死寂,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高爐的轟鳴聲重新撼動著大地,沉悶而有力。
對工人們而,這聲音比世上任何樂曲都更悅耳。
財務科門口,一條長龍從屋里一直甩到了院子里。
桌上,一摞摞嶄新的“大團結”堆成了磚墻,散發著油墨與鈔票特有的香氣,混雜著工人們身上經久不散的汗味,刺激著每一根緊繃的神經。
“張大炮!”
蘇清月手持花名冊,聲音清脆,穿透了鼎沸的人聲。
“三個月工資,加兩百塊獎金,點清楚!”
那個叫張大炮的壯漢擠上前來,他平時在車間里能一個人扛起幾百斤的廢鋼,是出了名的力王。
可此刻,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捧著那沓厚實的鈔票,卻抖得厲害。
他一眼都沒數,直接像揣著個寶一樣塞進最貼身的內兜里,然后猛地轉過身,通紅著眼眶,沖著身后黑壓壓的人群用盡全力嘶吼:
“都看見沒!廠子活了!咱們的廠子活過來了!”
“林廠長沒騙咱們!”
短暫的寂靜后,人群瞬間被引爆,山呼海嘯般的叫好聲和粗獷的笑聲直沖云霄。
林川站在二樓的行政走廊,安靜地看著樓下這片沸騰的景象。
他手里夾著根煙,卻一直沒有點燃。
“心疼錢了?”
老林頭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后,手里依舊是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,缸里飄著幾根茶葉梗。
“三百五十萬的貨款,發完工資還清銀行的債,賬上還能趴著兩百多萬。”林川的目光沒有離開樓下的人群。
“這點錢,要是以前的您,怕不是要存進銀行里,天天盤算著那點利息,再不然就是多買點焦炭和鐵礦石囤起來。”
老林頭吹了吹漂浮的茶葉,喝了一大口,滾燙的茶水讓他滿足地咂了咂嘴。
“現在,這廠子姓林,但廠長是你。”
“你說了算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沉了下來:“不過小子,我得敲打你幾句。咱們這特-3型特種鋼,是咱們吃了二十年的冷飯,現在被人當寶貝買走了。可下一頓呢?”
“技術這東西,一天一個樣。咱們總不能一直吃冷飯。”
“所以,我要去上海。”
林川終于轉過身,看向自己的父親。
才短短一周時間,老頭子的精神頭雖然回來了,可鬢角的白發更多了,那常年被高爐熱浪炙烤的背,似乎也更彎了些。
“上海?”老林頭明顯愣住了,“跑那么遠干啥?買新設備?”
“買腦子。”
林川伸手指了指遠處那座正在吞吐著熱氣的鋼鐵巨獸。
“爸,咱們現在煉鋼,靠的是什么?是您腦子里的配方,是那幫老師傅長滿老繭的手,是他們用眼睛看火光顏色判斷溫度的經驗。”
“說白了,這是一門‘手藝’。”
“但未來的工廠,不能只當個鐵匠鋪。它得有自己的‘腦子’。自動控制系統、精細化冶煉模型、工業芯片紅鋼的未來,不在紅山口,在外面。”
老林頭聽不懂什么芯片、模型,但他聽懂了兒子話里那股壓不住的野心。
那眼神,讓他恍惚間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。
不,比那時的自己更狂,也更深。
“行,你去。”老林天出人意料地擺了擺手,異常干脆,“家里的攤子,我替你看著。梁子凡那小子書生氣是重了點,可鉆研技術是真下功夫。有我們在,這爐子,就熄不了。”
林川鼻頭猛地一酸。
他知道,這是父親在用自己最后的光和熱,為他即將開始的遠征托底。
“還有個事兒。”林川從兜里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,遞了過去,“這個,給您。”
老林頭狐疑地接過來展開。
是一張股權轉讓書。
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,林川自愿將紅星鋼鐵廠49的股權,無償轉讓至父親林建國名下。
他自己,保留51的絕對控股權。
“你”老林頭嘴唇哆嗦著,瞪圓了眼睛,一口氣堵在胸口,想罵人。
“親兄弟明算賬,父子也一樣。”林川搶在他發作前,露出一絲微笑,“您是董事長,我是總經理。以后紅鋼賺的每一分錢,都有您的一半。”
老林頭瞪著兒子,那句“胡鬧”在嘴邊滾了半天,最終還是沒罵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