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們不要的國債,我全收了
“帶路可以。”
林川指間的煙亮了一下,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半張臉。
他盯著花格襯衫的眼睛,聲音很平。
“但我有個毛病,不喜歡走彎路。”
“你要是帶我去見‘黃牛’,這煙你抽著。”
“你要是帶我去派出所或者死胡同,這煙頭,會直接按在你臉上。”
花格襯衫,綽號“阿寶”的男人,臉上的市儈笑容僵住了。
幾秒后,他爆發出一陣大笑,露出熏得焦黃的牙齒:“小兄弟是行家!放心,這弄堂里,沒人跟錢過不去!”
阿寶看著不靠譜,帶的路卻很正。
穿過掛滿滴水床單的狹窄弄堂,眼前豁然一空。
一棟老式石庫門建筑,門口沒掛任何招牌,只有一塊黑得發亮的厚重門簾,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。
門簾還沒掀開,里面鼎沸的人聲就混著汗味和煙味撲面而來。
“一百零五!還有沒有出的?最后的機會了!”
“跌了跌了!北京那邊有風聲,要嚴查倒賣!”
“放你娘的屁!嚴查那是查公款貪污,我們自己拿錢買的,怕個鳥!”
猴子緊張地抓緊帆布包的帶子,手心濕滑,全是冷汗。
林川的手掌落在他后背,沉穩地拍了拍,然后自己率先掀開簾子走了進去。
屋內煙霧熏眼,幾十個男女擠在一個幾十平米的廳堂里,像一群擁擠的沙丁魚。
正中間一塊大黑板,用粉筆寫著幾個地區的國債收購價。
這根本不是民居,是一個活脫脫的地下證券交易所。
林川和猴子這兩個生面孔,引來了角落里幾個紋身男人的打量,但大多數人的眼珠子,還是死死粘在那塊黑板上。
彈幕:別急著出手,這是莊家在故意砸盤,壓價吸籌。
彈幕:看見那個戴金絲眼鏡的胖子沒?他是這片最大的莊家,他在等價格跌破103。
林川沒理會那些審視的目光,默不作聲地找了個角落站定。
阿寶湊了過來,搓著手,壓低聲音問:“兄弟,貨多嗎?要是量大,我幫你引薦那位‘金眼鏡’,價格絕對公道。”
“不急,看看。”林川的回答淡得像水。
話音剛落,一個伙計拿起板擦,猛地擦掉了黑板上的價格,然后寫上一個新數字:1025。
人群像被點燃的炸藥桶,瞬間爆了。
“怎么又跌了兩塊!早上不還一百零四嗎!”一個穿中山裝的老頭急得跺腳,手里死死攥著一疊國庫券,臉憋成了豬肝色,“我不賣了!這是我棺材本換的!”
“愛賣不賣!”改價的伙計眼皮都沒抬一下,聲音冷得像冰。
“上頭馬上要發紅頭文件,禁止異地買賣,抓到就是投機倒把罪,要進去蹲大牢的!現在不賣,等警察沖進來,你這手里的就是一堆廢紙!”
恐慌像病毒,瞬間傳遍了整個廳堂。
剛才還在猶豫觀望的人群徹底亂了,一個個瘋了似的把手里的券往金眼鏡那邊的桌子上堆。
“一百零二就一百零二!給我換錢!”
“我也賣!快!”
猴子看得心臟狂跳,他湊到林川耳邊,聲音都在發顫:“川哥,咱們也趕緊出吧?這一會兒就跌了兩塊多,咱們包里這一千張,就是虧了兩千多塊啊!”
兩千塊。
在這個年代,足夠一個城市工人不吃不喝干上五六年。
在這個年代,足夠一個城市工人不吃不喝干上五六年。
林川卻伸手按住了猴子發抖的手腕,他的視線,牢牢鎖在眼前只有他能看見的彈幕上。
彈幕:穩住!這是假消息!還有三分鐘,上海電視臺晚間新聞就會播報,財政部正式發文,鼓勵國債流通!
彈幕:倒計時開始。3…2…
林川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弧度。
這幫莊家,心真黑。利用信息不對等制造恐慌,用白菜價收割別人帶血的籌碼。
“阿寶。”林川忽然開口。
“你去問問那個金眼鏡,一百零二,他收不收‘81年’的券?”
阿寶整個人都愣住了:“81年的?那玩意兒還沒到兌付期,市面上根本沒人認,那是死錢啊兄弟!”
“你就去問,有沒有人急著拋。”
阿寶滿臉困惑,但還是擠過人群去問了一嘴。
不到一分鐘,他領著一個滿頭大汗的中年婦女擠了回來。
那婦女懷里抱著一個破舊的布包,眼睛又紅又腫,一看就是剛哭過。
“小伙子,你要收81年的券?”婦女聲音沙啞得像破鑼。
“我這有五千塊面值的,家里人等著錢做手術你要是肯收,四十不,三十五一張!你全拿走!”
1981年的國庫券,面值100元,規定三年后才能兌付本息。
現在是1984年初,還沒到期,銀行不給兌,在黑市上流動性為零,是公認的“垃圾”。
猴子急了,死命拽林川的袖子,眼神里全是哀求。
川哥,我們是來賣貨賺錢的,不是來花錢買垃圾的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