國庫券是廢紙？那是你們沒見識

話筒那頭，猴子的聲音還在咋咋呼呼，充滿了發現新大陸般的亢奮。

“川哥，你是不知道，省城這邊全亂了！”

“好幾個大廠發不出獎金，直接拿這綠皮國庫券頂賬，工人們把廠長祖宗十八代都問候遍了！”

“誰要這玩意兒啊？得存好幾年才能兌，現在的黑市價慘不忍睹，一百塊面值的，七十塊就有人甩！”

“那幫上海人精得跟猴似的，就蹲在黑市口，來一個收一個，跟撿錢沒兩樣！”

林川握著聽筒，手指無意識地在話機殼上敲擊著，發出沉悶的“篤、篤”聲。

七十塊，收一百塊面值。

這利潤，對于普通人來說，是需要等待兩三年的死錢。

在這個萬元戶鳳毛麟角，現金流就是命根子的年代，沒人愿意把活錢換成一沓死紙。

但那幫上海人敢跨省來收，就意味著在上海，這東西不僅能流通，價格還絕對遠超七十。

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、利用信息不對等進行的降維打擊。

林川掛斷電話，沒有片刻耽擱，直接披上外套出了門。

紅山縣雖小，但鋼鐵廠這種萬人單位，絕對是國庫券攤派的重災區。

他得親自去摸摸底。

縣儲蓄所門口，此刻比菜市場還要喧鬧。

林川剛走近，就看到一群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，把小小的柜臺圍得水泄不通。

“同志，求你了，就給我兌了吧！家里米缸都空了，廠里發這張紙，頂個屁用啊！”一個漢子把一張五十元面值的國庫券拍在柜臺上，吼得脖子青筋暴起。

柜臺里，年輕的女營業員正織著毛衣，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
“政策就是政策，沒到期，誰也兌不了。這跟死期存單一個道理，跟你說多少遍了？”

被頂回來的漢子氣得滿臉通紅，卻也無可奈何，只能一拳砸在柜臺上，悻悻退到一旁。

人群里，哀嘆聲此起彼伏。

“真倒霉，這個月獎金，就換來兩張這玩意兒。”

“我拿著去供銷社買煙，人家都白我一眼。”

“廢紙！比草紙還不如！”

林川站在人群外，聽著這些絕望的抱怨，眼神里的火焰卻越燒越旺。

在民眾眼中，這是燙手的山芋。

在資本眼中，這是打折的現金。

就在這時，一個佝僂的身影，擠出了人群。

那是個戴著厚底眼鏡的老人，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腋下夾著一個破舊的公文包，看樣子是個教書先生。

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吵嚷，而是攔住了一個剛從儲蓄所里走出來的中年男人。

“孫科長，勞駕，您給通融通融”老人的聲音很低，帶著讀書人獨有的、被現實碾碎了自尊后的窘迫。

“我老伴兒住院等手術費，家里實在是這五百塊的國庫券，是我攢了兩年的，您看”

被稱作孫科長的男人，梳著油光锃亮的大背頭，手里悠閑地轉著兩個文玩核桃。

他用眼角的余光掃了老人一眼，嘴角掛著一絲輕蔑。

“喲，周教授啊。不是我不幫你，國家政策在這兒擺著，誰敢提前兌付？這是犯紀律的。”

“可這是救命的錢啊！”周教授的眼眶瞬間就紅了，“哪怕哪怕給我打個折也成！”

孫科長轉動核桃的手，停了。

他環顧四周，確認沒人注意這邊后，那張公事公辦的臉瞬間變了，堆起虛偽的笑意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
“周教授，看在您是縣里文化人的份上，我私人幫你一把。但您也清楚，我拿真金白銀換您這幾張廢紙，風險我擔，本錢也得壓上好幾年。”

孫科長伸出一只肥厚的手掌，五根手指張開，然后又慢悠悠地收回了兩根。

“一百面值的，我給您這個數。”

“四十。”

“五百塊，給您兩百。現錢，現在就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