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爬高,大地一片暖洋洋。
風兒和煦,卻吹不散監察使胸口的一抹涼氣。
岑萌芽的手還搭在桶蓋的鎖扣上,金屬環微微發燙。那溫度像是從地底滲出的余燼,順著指尖爬進血脈,灼得她掌心微麻。林墨站在小怯身側,五個人像釘在了城門口的長階上,影子被升高的日頭壓成一片濃黑,貼在青石板上,紋絲不動。
空氣凝滯得如同凍住的油,監察使喘著氣,臉一陣紅一陣白,額角的汗珠沿著鼻梁滑落,在唇邊留下一道咸澀的痕跡。
他猛地舉起一塊令牌——灰底黑紋,正面刻著“靈墟監察”四個字,邊緣嵌了一圈細密符文,隱隱泛著暗光,仿佛活物般呼吸起伏。
“我以靈墟城監察使之職令,依法扣押涉案人員及違禁物品!”他聲音拔高,帶著一股強行撐起的威嚴,“你們私藏污染晶,擾亂秩序,證據確鑿!現在立刻交出臟物,隨我回署受查!”
圍觀的人群往后退了半步,腳步窸窣,像風吹過枯草。有人小聲嘀咕:“哎喲,真亮牌了……這可不是鬧著玩的。”另一個人低聲道:“你看那桶,封得死緊,里面真是毒晶?可他們不是剛從雷澤礦道回來嗎?那邊剛死了七個礦工,誰去查了?”
風馳冷笑一聲,短棍輕點地面,發出清脆一響:“喲,原來你這帽子底下真有章啊?我還以為是路邊攤五十銅板買的呢,戴頭上唬小孩兒。”
“收聲!”林墨低聲道:“別激怒他,現在是沖著程序來的,只要我們亂一步,他就有了借口動手。”
小怯抓緊了衣角,聲音發顫:“他……他要是調人來怎么辦?剛才我看見城南哨塔有人往這邊望……”
岑萌芽終于開口,“你說這是違禁品,那你敢當眾打開看看嗎?”
“胡鬧!”監察使瞪眼,脖頸青筋突跳,“這種劇毒之物豈能隨意開啟!必須封存移交!一旦泄露,整個南門都得封鎖!”
“哦。”岑萌芽點點頭,眼神卻冷了下來,“那你打算怎么封?拿一張紙貼個條,寫‘此桶有毒’就完事了?還是說——”她頓了頓,嘴角一翹,像刀鋒劃開薄霧,“你準備把它送去暗市,轉手賣給下一個‘治風濕’的大人?畢竟,那種藥粉摻點晶屑,可是能賣三倍價錢的。”
人群哄笑,笑聲里夾雜著譏諷與共鳴。
幾個挑擔的小販互相遞眼色,一個賣茶水的老婦低聲啐了一口:“呸,又是個披皮吃人的。”
監察使臉色鐵青,握著令牌的手抖了一下。他剛要怒斥,忽然聽見身后傳來“咔”的一聲輕響,極細微,卻像機括彈開的齒輪咬合,清晰入耳。
一個挑著空擔子的老頭從后面,灰袍草帽,肩頭掛著一條褪色的藍布帶,腳步不急不慢,仿佛只是路過歇腳。他走到岑萌芽前面,把擔子往地上一放,肩膀一歪,機關盾“唰”地展開,橫在六人面前,銅骨鐵葉層層咬合,瞬間撐起一面半人高的屏障,像一堵矮墻,將監察使隔開三步之外。
石老摘下草帽,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,眼角皺紋如刀刻,目光卻比年輕人還亮。他看著監察使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楚,穿透喧嘩:“大人,您昨天在東巷‘鼠三爺’那兒買了三塊中品蝕靈晶的事,需要我現在報給盟主聽嗎?”
全場靜了一瞬,連風都停了。
“什么暗市?”監察使猛地后退一步,像是被人抽了一耳光:“你胡說什么!我根本沒去過那種地方!那是黑市!我身為監察使,怎會涉足違法交易!”
“哦?”石老慢悠悠從袖子里掏出一本小冊子,紙頁泛黃,邊角磨損,顯然是常翻之物。他翻開一頁,念道:“時間,昨夜戌時三刻;地點,暗市東南角第三攤;交易金額,三塊中品晶;攤主特征,左耳缺角,右腿微跛,賣的是‘清肺散’——其實是蝕靈晶磨的粉,混了兩成灰苔渣。”他合上冊子,抬眼盯著對方,“要不要我把攤主叫來對質?他今早還在西市賣烤薯,我可以讓人去請來。”
“你——!”監察使指著石老,手指發抖,“你竟敢偽造記錄!你是誰的人?!”
“我是誰的人不重要。”石老把草帽重新戴上,只露出半張臉,陰影遮住了他嘴角的弧度,“重要的是,盟主最討厭有人打著監察旗號干黑市買賣。您說是不是?”
監察使嘴唇哆嗦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他額頭冷汗涔涔,眼神不斷掃視四周,似乎在尋找援兵,卻發現周圍百姓已悄然圍攏,形成一道人墻,沉默地看著他。
風馳樂了,短棍拄地,笑嘻嘻地說:“哎喲,原來你們還有內部舉報的?下次我也去投訴,就說有人賣假烤薯,坑害平民!”
林墨輕輕碰了下小怯的手腕,小聲說:“穩住了。”小怯點點頭,指尖的光又亮了一點,那顆發光石子在她掌心微微震顫,像是感應到了某種情緒的波動。
岑萌芽這才把手從鎖扣上拿下來。
往前走了一小步,她站在石老的機關盾旁邊,抬頭看著監察使,陽光落在她臉上,映出清晰的輪廓。“你現在有兩個選擇。一是當場簽收證據,注明‘已接收,三日內立案’;二是我讓石老把你的交易記錄抄百十份,貼滿城門、暗市、總堂門口,讓大家看看咱們靈墟城的監察使是怎么‘執法’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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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敢威脅我?”監察使咬牙,聲音壓得極低,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。
“我在闡述事實。”岑萌芽搖頭,語氣依舊平穩,“是提醒……你穿這身衣服,就得干這個活。不然脫了算了,別占著位置害人。”
監察使死死盯著她,眼神像刀子,恨不得將她剜出個洞。但沒再往前走一步。他知道,此刻若動手,只會引來更大的混亂,而混亂,正是真相滋生的土壤。
人群中又開始有人嘀咕了。
“我前天丟了塊靈晶,報案沒人理,他們倒有空攔好人?”
“就是!礦工死了七個,他們不查,查帶證據回來的?”
“該不會真是自己人吧?偷偷摸摸換晶,再倒手洗一遍?”
議論聲越來越大,像潮水般涌來。監察使的臉越來越白,額角青筋跳了兩下,像是體內有東西在掙扎。
就在這時,城門另一側傳來整齊的腳步聲,一隊守衛模樣的人正往這邊走來,鎧甲锃亮,腰佩制式短刃,領頭的是個戴耳環的女兵,眉目冷峻,步伐堅定。
風馳立刻警覺,低聲罵了句:“來了幫手?”林墨卻搖頭:“別慌,他們還沒認出我們。而且……看她的徽記,是直屬總堂的巡城司,不是監察署的人。”
小怯縮了縮脖子,躲在林墨后面,手心沁出汗來,指尖的光微微閃爍。
岑萌芽沒動,眼睛一直盯著監察使:“你現在還想抓人嗎?”
監察使額角青筋跳了兩下。
他看了看逼近的守衛,又看了看眼前這堵“人墻”,終于咬牙道:“好!我接下證據!但必須由我親自封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