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斜照在城門長階上,青石板被鍍上一層薄金,映得人影拉得老長。
岑萌芽站在最前頭,背包穩穩背在肩上,肩帶勒進鎖骨下方的皮膚,留下一道淺紅印痕。
那桶蝕靈晶沉得壓人,桶底與石階相觸時發出悶響,仿佛里頭封著的不是礦石,而是某種活物的殘骸。但她站得很直,脊背挺成一條線,連發絲都透著冷硬。
監察使還站在三步遠的地方,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壓得低:“此信來源不明,內容未經核實,按律須交由界商盟高層核查備案,方可定論。”
他說完,伸手過來,掌心朝上,動作僵硬,“請將剩余證據一并交出。”
風馳冷笑一聲,短棍輕輕點地,敲出三聲脆響,像是倒數。他歪了歪頭,脖頸發出“咔”的輕響,嘴角咧開:“哦?剛才不是說‘不必簽收’嗎?怎么現在又來要了?”他頓了頓,眼尾一挑,“大人,您這手伸得快,縮得也快,跟泥鰍似的,滑溜得很啊。”
林墨不動聲色往前半步,藥囊垂在身側,指尖輕輕碰了下小怯的手腕,涼意微觸,像一片葉落水面。小怯猛地一顫,隨即繃住呼吸,指甲掐進掌心。林墨沒看她,只低聲:“別怕,他在虛張聲勢。”話音未落,袖中一枚青玉子悄然滑入指縫,隨時可擲。
岑萌芽抬起眼,盯著監察使的臉。陽光從她背后照來,在她睫毛下投出兩道細密陰影,像刀鋒掃過眼底。她一字一句地說:“核查?等您核查完,玄元宗與深淵的陰謀早成了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卻像冰珠砸在地上,一顆顆崩裂,“您知道雷澤礦道塌方死了幾個人嗎?七個。他們的家人還在等一個說法——而您,只想把證據鎖進柜子,讓它爛在誰也找不到的角落?”
監察使喉結一滾,眼神閃躲,目光下意識掃向自己左袖。那里有一道極細的褶皺,藏得深,但他知道,她可能已經看見了。“這是組織流程!”他聲音陡然拔高,“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!”
“可流程不該成為遮羞布。”岑萌芽忽然上前一步,鼻翼微動,像一頭嗅到獵物氣息的雪原狐。空氣里有一絲極淡的藥香混在他汗味中。那是暗市攤主特制的“隱息散”,用來掩蓋蝕靈晶的腐臭。她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瞳孔已微微收縮,靈嗅全開。
她嘴角揚起,輕聲道:“您昨日去了暗市吧?買了什么?”
監察使聞聽此,腳底不自覺后退半寸,鞋跟磕在臺階上,發出“嗒”一聲輕響。“胡說什么!”他聲音陡然拔高,又立刻壓低,像是怕驚動什么,“我身為監察使,豈會涉足非法集市?你這是污蔑!”
“呵呵~”岑萌芽又逼近半步,靈嗅如絲,纏繞在空氣中每一縷氣味之上。她緩緩道:“您袖口第三道褶皺里藏著瓜子殼粉末,是暗市‘鼠三爺’鋪子才有的炒法。先用豬油炸,再拌花椒粉,最后撒一把陳年霉灰,說是能辟邪;左肩布料沾著一點紫霧苔灰燼,只有黑市賭坊后巷才會燒那種驅蟲香……您不僅去過,還待得不短。至少兩炷香時間,因為您右靴底粘著一塊‘毒舌張’門口的青苔,那是今晨卯時才被人踩碎的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:“您還喝了碗熱湯,是牛雜湯,加了雙份辣油,喝得太急,濺了一滴在腰帶上……現在還泛著油光。”說完,岑萌芽的視線挑釁式地掃過監察使腰間的油漬。
城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,圍觀人群頓時嘩然,議論聲如潮水般涌起。
“哎喲,還真有人敢去暗市啊?”
“監察使自己犯禁,還有臉查別人?”
監察使臉色由紅轉白,額角滲出細汗,順著鬢角滑下,滴在衣領上,暈開一小片深色。他死死盯著岑萌芽,像是要看穿她是不是在詐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靈嗅族的把戲也配作證?”
“我不需要它作證。”岑萌芽冷冷道,“我只需要你知道——我聞得到。”
她說完,輕輕抬手,拍了拍背包,發出“咚”一聲悶響,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“這桶里的東西,每一顆都帶著死亡的氣息。”她低聲道,“我可以現在就打開,讓所有人看看什么叫‘污染晶’。也可以把它送去天監司門口,一桶一桶地倒出來,直到整個靈墟城都知道,是誰在包庇誰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,卻更冷:“但如果您現在就想搶,我不介意先在這里,讓您嘗嘗它的味道。”
監察使僵在原地,手指微微顫抖。他想怒喝,想下令抓捕,可對面少女那雙清澈卻鋒利的眼睛,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風馳這時慢悠悠開口,短棍在掌心轉了個圈,發出“嗡”的輕鳴:“大人,您要是真清白,不如現在就簽個收據?寫明‘已接收污染晶證據,三日內立案調查’。我們也好安心回家吃飯。”他咧嘴一笑,“不然我娘該罵我沒用,連頓安穩飯都吃不上。”
林墨點頭附和,藥囊輕晃,一枚銀針自袖中滑至指尖:“順便注明您昨日行蹤,方便對質。畢竟,暗市監控符紋雖毀,但氣味不會說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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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怯也鼓起勇氣,小聲補了一句,聲音細若蚊吶,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:“我……我能測謊。您要是愿意,我現在就能驗。”她說著,從懷中掏出一塊乳白色石子,石心泛著微光,像一顆跳動的心臟。
人群哄笑起來。
“喲,這小姑娘真有本事!”
“大人,您敢驗嗎?”
監察使的臉漲成豬肝色,嘴唇哆嗦著,終于迸出一句:“你……你們胡說什么!”
可這句話,連他自己都不信。
岑萌芽沒退,也沒再靠近。她就站在那兒,背包帶勒在肩上,目光如釘。風馳站在她右后方,短棍靠在肩頭,嘴角還掛著那抹譏笑。林墨護著小怯,兩人并排而立。石老沉默地站在最后,袖口微動,像是記了什么——或許是一筆賬,或許是一頁名冊。
入城的人群在城門口緩緩挪動,被守衛攔下盤查。四周看熱鬧的異族越聚越多,踮腳伸頸,議論紛紛,有人揣測是出了什么要案,有人則好奇隊伍中是否藏著通緝犯,空氣里彌漫著緊張與好奇交織的氣息。
一個賣烤薯的老頭拄著拐杖湊近,瞇著眼打量監察使:“我說大人,您昨兒是不是去東巷了?我瞧見個背影挺像您,在‘毒舌張’那兒買了包藥粉,說是治風濕,可那味兒……熏得我三天沒睡好覺。”
旁邊婦人接話,手里還抱著個竹籃:“可不是嘛!我還看見他從賭坊后門溜出來,帽子都歪了!懷里還揣著個布包,鼓鼓囊囊的,八成是贓物!”
監察使猛地扭頭:“閉嘴!你們這些賤民懂什么!”
“喲,急了?”風馳笑出聲,短棍點地,“平時不是挺能裝的嗎?怎么一提暗市就跳腳?是不是戳到痛處了?”
“我沒有去過!”他吼了一聲,聲音發虛,“你們沒有證據!僅憑氣味就能定罪?荒唐!”
岑萌芽忽然笑了。她閉上眼,深深吸氣,再睜開時,唇邊浮起一段低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