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如薄紗鋪展在荒原之上,天邊泛著一道青虹,遠處的山脊還沉在灰藍色的霧氣里。
腳下的碎石被夜露浸得濕漉漉的,踩上去發出細微的“咯吱”聲,像是大地在低語。風從雷澤方向吹來,帶著一股潮濕的腐味,混著礦渣與死水的氣息,鉆進鼻腔時讓人忍不住皺眉。
岑萌芽走在最前頭,腳步穩健,肩上的背包帶深深勒進衣料,壓得鎖骨發麻。那桶蝕靈晶沉得像一座會移動的墳墓,每走一步都仿佛有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。她微微側耳,聽著身后同伴的腳步節奏。一個靠后護著大家,兩個緊隨,還有一個落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“這玩意兒能不能別響了?”風馳突然低聲抱怨,手按在腰間的銅鈴上,指尖用力一捏,試圖讓它安靜。可那鈴鐺像是存心作對,被他一碰反而“叮”地一聲清脆響起,在空曠的荒原上格外刺耳。
林墨埋著頭,藥囊在肩頭輕輕晃動,他一邊走一邊用拇指和食指反復檢查袋口的繩結:“你要是真嫌吵,就把它摘了。掛那兒本就是提醒自己也提醒別人——我們現在已經不是普通人了,而是背負命運的守靈人。”
小怯縮了縮脖子,手心里那顆發光石子忽明忽暗,像一顆不安跳動的心。她緊緊貼著林墨后背,目光越過稀疏的晨星,落在前方高聳入云的城門上。那兩扇黑鐵鑄成的大門尚未完全開啟,只留一道窄縫。
“我們……真要在門口把東西拿出來嗎?”她的聲音細若蚊鳴,卻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,“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好主意。他們……會不會直接抓人?”
岑萌芽終于停下腳步,轉身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并不凌厲,卻讓小怯心頭一震——那是一雙見過太多死亡的眼睛。
“你說呢?”她反問,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,“藏在袖子里偷偷交上去?等他們看完再一腳踢出門?還是跪著求他們收下證據?”她頓了頓,嘴角揚起一抹冷笑:“我娘教過我一句話:當你手里握著真相的時候,就別想著躲。你要站得比刀還直,讓他們不敢砍下來。”
嗅嗅趴在她肩頭,毛茸茸的耳朵忽然一抖,鼻子抽了兩下,小聲嘀咕:“哎,我說主人啊,你剛才走路的時候鼻子一直在抽,是不是又聞到啥了?”
岑萌芽沒搭理嗅嗅,只是緩緩抬起一只手,示意全隊止步。
風馳立刻警覺,手已搭在短棍末端。林墨不動聲色地將小怯往身后拉了半步,藥囊斜移,遮住她半邊身子。石老則悄然退后兩步,靠向路邊一塊布滿青苔的石墩,右手滑進袖中,指尖觸到冰冷的符紙邊緣。
“前面有三個人。”岑萌芽終于開口,聲音壓得極低,卻清晰入耳,“穿著監察司的灰袍,手里拿的是鐵骨尺——應該不是例行巡查,是專門來堵人的。”
“哼——!”風馳冷笑一聲,眼中閃過譏諷:“還真是怕什么,來什么。咱們剛從雷澤出來,那邊礦坑里的尸首還沒涼透,他們倒在這兒擺好了陣勢。”
話音未落,城門口果然走出三人。
領頭那人身材矮壯,臉如斧劈,一道深褐色的刀疤從左眉骨斜劃至嘴角,像是誰用燒紅的鐵條硬生生烙出來的痕跡。他步伐沉重,靴底碾過碎石時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。眼神掃過來時,真如刀鋒刮肉,一層層剝開面皮。
“站住!”他抬手一揮,身后兩名弟子立刻橫出鐵尺,交叉攔路,動作整齊得如同演練過千百遍。
岑萌芽沒有慌亂,甚至沒有加快呼吸。她只是靜靜站著,目光迎上去,不閃不避。
“有事?”她問,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天氣。
“奉監察司令,查驗入城人員是否私運禁忌物品。”刀疤臉冷冷道,聲音沙啞如鐵棒磨石,“全部打開包裹,接受檢查。”
眾人裝作沒聽見,空氣凝滯了一瞬。
岑萌芽依舊不動,連眼皮都沒眨一下。
風馳往前半步,短棍已在掌中旋轉一圈,穩穩抵住腰側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喲,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?往日見我們這種窮鬼都繞道走,今天倒主動迎上來查?”
林墨這時才緩緩抬頭,眼神淡漠:“你們查過多少人了?是從雷澤方向回來的都攔,還是單挑我們幾個?”
刀疤臉眉頭一皺,目光在幾人臉上掃視一圈,最后落在岑萌芽肩上的背包上。
“規矩就是規矩。”他聲音更冷,“違者拘押七日,重者送審靈墟城天監司!別逼我動手。”
“哦?”岑萌芽點點頭,忽然笑了,笑意卻未達眼底。她打個手勢,石老眼眸閃動,伸手探入懷中,慢條斯理地抽出幾張拼好的紙片,手腕輕輕一抖。
碎片如雪般飄落,在晨風中打著旋兒,紛紛揚揚飛向對方。
刀疤臉下意識伸手去接。
就在指尖觸碰到紙頁的剎那,他鼻翼猛地一抽,瞳孔驟然收縮!“這味道……”他低聲喃喃,臉色瞬間發白,像是被人當胸捅了一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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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熟悉嗎?”岑萌芽盯著他,聲音輕快得近乎溫柔,“酸腐里帶點鐵銹味,像是死水泡爛的骨頭?這可是你們監察司專用的‘沉鱗箋’,上面蓋著凈塵院的印,寫著‘污染晶已備,速送深淵前哨’。”
她向前走了一步,靴尖幾乎貼上對方的鞋面:“哦對了,還有個代號叫‘影七’的,聽說是他親自經手的貨。大人要不要猜猜,這個人現在在哪兒?”
四周一片死寂。
打著旋的落葉啪地壓在青石階上,連風都停了。
風馳抱著手臂冷笑:“怎么?不查了?還是說,您也想聞聞這‘禁忌物品’到底有多夠勁?”
刀疤臉的手指微微發抖,紙片在他掌心輕輕顫動。他猛地抬頭,眼中怒火翻涌:“你從哪兒拿到的?!”
“你說呢?”岑萌芽歪頭反問,眼神清澈得像個孩子,“是你同僚不小心掉的,還是你在黑市交易時被人順走的?”
“放肆!”他怒喝一聲,卻又馬上壓低聲音,喉結滾動,“你可知誣陷監察使是什么罪?抄家、流放、終身囚于地淵!”
“我知道。”岑萌芽點頭,語氣認真,“但我也知道,昨夜雷澤礦道塌方,死了七個運晶的苦工,他們的尸首都還沒涼透。而你們,忙著攔我這種空手進城的小姑娘?”
她聲音漸高:“我娘當年為尋靈圖獻身,在雷澤失蹤。你們查我?呵,我不怕查,只怕你們不敢查!”
入城的人群開始聚集、圍觀。
一個賣烤薯的老頭拄著拐杖探頭看熱鬧:“喲,這不是嗅族岑家丫頭嘛?聽說她娘當年是很厲害的尋靈者,怎么輪到她,就被當賊看了?”
旁邊婦人附和:“就是!我兒子前兩天吃了清靈丹,半夜吐黑血,醫館還不給治!誰知道是不是也碰上了啥‘禁忌物品’?”
刀疤臉額頭滲出一層細汗,手指緊緊攥著紙片。“你……你不能就這樣亂說!”他聲音有些虛,“這些東西來歷不明,我必須帶回司里調查!”
“可以啊。”岑萌芽直接把背包卸下來,往地上一放,發出一聲悶響,“你搬走唄。桶上有九重鎖符,你自己拆,拆壞了算你的。”
她歪頭一笑,眼中閃過一絲鋒芒:“哦,提醒一句,里面是剛煉出來的蝕靈晶,皮膚沾了會潰爛,吸入氣味會癲狂。你要不要先試試?”
刀疤臉僵在原地,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