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往庫曹司的路,林黯走得異常艱難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,體內肆虐的毒素隨著他勉力的行動而愈發猖狂,如同無數細小的毒蟲在啃噬著他的經脈骨髓。眼前景物時而清晰,時而模糊,耳畔是自己粗重喘息與血液奔流的混雜回響。他不得不數次停下,倚靠著冰冷的廊柱或墻壁,借著那短暫的停頓,強壓下喉嚨里不斷上涌的腥甜,以及幾乎要撕裂他意識的眩暈感。
夕陽的余暉將他蹣跚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,投射在衙署內院肅穆而空曠的青石路面上。沿途遇到的低階吏員或巡邏衛兵,大多只是漠然地掃過他蒼白如鬼的臉色和那身代表著“戴罪之身”的舊官服,便匆匆避開,無人上前詢問,也無人駐足關注。這種被無形隔絕的狀態,此刻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護。
庫曹司位于衙署東南一隅,是一棟相對獨立、顯得有些老舊的二層磚木小樓。門前冷清,只有兩個抱著長槍、無精打采的衛兵。驗過那冷面百戶留下的簡陋手令,林黯被輕易放行。
樓內光線昏暗,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陳年紙張、干涸墨錠和灰塵混合的獨特氣味,厚重得幾乎令人窒息。一排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木架如同沉默的巨人,整齊地排列著,上面堆滿了各式卷宗、賬冊和用牛皮紙包裹的文書,許多上面都落滿了厚厚的灰塵,顯然久未被人動過。
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色吏服、戴著玳瑁眼鏡的老書吏,正伏在靠窗的一張巨大木案后,就著最后一縷天光,費力地核對著手中的賬冊。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布滿皺紋的臉,透過厚厚的鏡片,疑惑地打量著這個面生且狀態極差的“協助者”。
“你就是上面派來……清點甲械文書的?”老書吏的聲音帶著常年伏案特有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,顯然對林黯這副模樣能否勝任工作持懷疑態度。
林黯強撐著精神,微微躬身,聲音沙啞:“卑職林黯,奉命前來,還請老先生吩咐。”他刻意放低了姿態,在這等積年老吏面前,謙遜遠比強硬有用。
老書吏從鼻子里哼了一聲,用枯瘦的手指點了點角落里一堆小山似的、捆扎凌亂的卷宗:“喏,那邊,是近三個月各處送來的甲械損耗、補充記錄,亂七八糟,一直沒顧上整理。你的差事,就是把這些分門別類,核對數目,謄錄清楚。今日落鑰前,需將兵仗局和武庫司的部分理出來。”
那堆卷宗,怕是足夠三五人忙活一整天。老書吏顯然沒指望他能完成,不過是走個過場。
林黯心中卻是一動。兵仗局、武庫司……這些部門與軍械制造、存儲直接相關!那批被幽冥教夾帶的精鐵,最終的用途,會不會與這些地方有某種間接的聯系?即便沒有,在這等看似無關緊要的文書工作中,或許也能接觸到一些尋常難以看到的零碎信息。
“卑職領命。”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議,步履蹣跚地走到那堆卷宗前,找了個還算穩固的矮凳坐下。僅僅是這個動作,就讓他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他隨手拿起最上面一冊,抖落厚厚的灰塵,開始翻閱。字跡潦草,記錄瑣碎,多是某處衛所申請補充刀槍箭矢,或是匯報某批甲胄因保養不善而銹蝕報廢之類的內容。枯燥,繁瑣,與他迫切想要追查的線索似乎風馬牛不相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