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西斜,將丙字七號值房內污濁的空氣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塊。林黯依舊盤坐在角落的鋪板上,像一尊被風雨侵蝕殆盡的石像,唯有偶爾因體內劇痛而微微抽搐的嘴角,證明著這具軀殼內仍在進行著怎樣慘烈的抗爭。
“小桃紅,悅來茶館。”
這七個字,如同七枚帶著倒刺的鉤子,牢牢釘在他的意識深處。線索近在咫尺,卻又遠在天涯。他像是一個手握藏寶圖的囚徒,看得見寶藏的標記,卻掙不脫束縛四肢的鎖鏈。
直接出去?無異于自投羅網。馮千戶的“默許”有其底線,影堂的殺手或許就潛伏在衙署之外的某個陰影里,等待著他踏出這一步。體內的毒素更是一道催命符,離開相對穩定的環境,劇烈的活動很可能加速它的爆發。
必須借力。借一把足夠鋒利,又能暫時為他所用的“刀”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門口假寐的孫瘸子,但隨即否定。孫瘸子只是個提供消息的“耳報神”,絕無可能,也絕無能力去執行如此危險的探查。值房內其他力士更不可信,他們要么麻木,要么勢利,與虎謀皮,反遭虎噬。
那么,還有誰?
馮千戶?不,那條老狐貍只會坐享其成,絕不會在他證明更大價值前,輕易動用官面的力量去打草驚蛇,那會破壞他放長線釣大魚的布局。
沈一刀?
這個名字如同黑暗中劃過的幽光。這位神秘的老百戶屢次在關鍵時刻出現,看似頹廢,實則深不可測。他對自己似乎抱有某種復雜的善意,至少目前看來,是唯一可能提供實質性幫助的人。但沈一刀神龍見首不見尾,如何聯系?即便能聯系上,他會為了自己,去涉險調查一個茶館伶人嗎?代價是什么?
林黯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細微的痛感讓他紛亂的思緒略微集中。他想起沈一刀那間家徒四壁的密室,想起他提及“舊人”時眼中一閃而過的悵惘。或許……可以賭一把。賭那份“舊人”的情分尚未完全耗盡,賭沈一刀對幽冥教,或者對影堂,同樣抱有某種必須探究的理由。
但如何將信息傳遞出去?他連這值房都難以自由離開。
他的目光掃過值房內唯一的出口,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以及門外偶爾晃過的、負責看守兼雜役的力士身影。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,在他心中緩緩勾勒成形——制造一個合理的、短暫的混亂,引開門口力士的注意,然后利用那稍縱即逝的間隙……
這個念頭讓他本就因毒素而加速的心跳更加狂亂。風險極大,一旦失敗,不僅計劃泡湯,更會立刻引來馮千戶的雷霆之怒。但除此之外,他似乎已別無選擇。
就在他暗自權衡,體內氣血因這決斷而翻涌不息時,值房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。不是巡邏隊,更像是單人疾行。
門被推開,進來的竟是清晨那名帶他去見馮千戶的冷面百戶!他依舊面無表情,目光如刀,直接穿透值房內渾濁的空氣,鎖定在林黯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