廄舍位于衙署東南角,空氣中混雜著干草、馬糞和皮革特有的氣味。幾匹膘肥體壯的官馬正在槽頭嚼著草料,不時打著響鼻。兩個馬夫正懶洋洋地清理著馬具,見林黯過來,只是抬了抬眼皮,并未多問。錦衣衛官校因公務前來取用馬匹車駕是常事。
林黯的目光快速掃過廄舍內的情況。張奎那一總旗的人尚未到來,幾輛黑漆平頭的公用馬車整齊地停在一旁。他不動聲色地走到一輛看起來最近使用過的馬車旁,借著整理腰間束帶的動作,指尖在車輪和車轅連接的榫卯處快速拂過。
《基礎痕跡偵查》的知識讓他對物體的結構和潛在弱點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。他敏銳地察覺到,這輛馬車右側后輪與車軸連接的銷釘,似乎因長期顛簸和雨水泥濘的侵蝕,已經有些松動,若在負重情況下經過一段顛簸路途,極有可能徹底脫落,導致車輪歪斜甚至脫落。
一個不算高明,但在特定情境下或許有用的準備。
他剛直起身,廄舍門口便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。張奎帶著他麾下五六個人走了進來,趙虎依舊耷拉著腦袋跟在最后。
“老孫,備兩輛車,去碼頭。”張奎對其中一個馬夫吩咐道,語氣帶著上官特有的不容置疑。
“好嘞,張爺稍候。”馬夫應了一聲,連忙去套車。
張奎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林黯,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,臉上卻瞬間堆起了那副慣有的、看似和煦的笑容:“喲,林老弟?身子可大好了?昨日聽說你染了風寒,還想著讓你多歇息兩日。”
那關切的口吻,仿佛昨夜在值房下毒的不是他一般。
林黯心中冷笑,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恭謹,微微躬身:“勞總旗掛心,只是小恙,不敢耽誤差事。方才馮千戶吩咐,讓卑職今日協助整理庫房舊檔,正要過去。”
他隨口編了個差事,表明自己并非刻意在此等候。
“哦?整理舊檔?那可是個磨性子的活兒。”張奎笑了笑,目光似無意地在林黯依舊有些蒼白的臉上掃過,眼底深處閃過一絲疑慮,但并未多說什么。在他眼里,林黯已是將死之人,不過是茍延殘喘,翻不起什么大浪。
這時,馬夫已經將兩輛馬車套好。張奎自然是獨乘一輛,他麾下的力士、校尉則擠上另一輛稍大的車。趙虎悶著頭,跟著其他人就要往那輛大車上爬。
就在趙虎一只腳剛踏上馬車踏板時,林黯似乎突然想起什么,上前一步,對著正準備登上自己馬車的張奎說道:“總旗大人,方才書吏房那邊傳話,說是有份關于昨日巡街的文書,需要趙虎兄弟過去確認一下手印,似是涉及一處民宅的損毀記錄,需本人畫押。”
他這話聲音不大,但足夠讓正準備上車的幾人都聽見。理由合情合理,錦衣衛辦案,有時確實需要力士對一些輔助性文書進行確認。
張奎聞,眉頭又是一皺,似乎有些不耐,但這點小事也不值得駁斥,便揮了揮手:“快去快回!莫要耽擱了碼頭正事!”說罷,不再理會,徑直鉆進了自己的馬車。
趙虎愣了一下,有些茫然地看向林黯,又看看已經關上車門的張奎座駕,只得悻悻地從馬車上跳了下來。他臉上帶著宿醉未醒的煩躁,以及被打斷行程的不快,嘟囔道:“什么文書這般麻煩……”
林黯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平靜,伸手做了個“請”的手勢:“就在前面不遠,趙兄隨我來,片刻即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