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北鎮撫司衙署時,寅時的更鼓剛剛敲過不久。天色依舊沉暗如墨,只是東方天際透出極淡的一絲魚肚白,預示著長夜將盡。雨停了,但濕冷的霧氣彌漫在衙署的重重院落之間,比雨水更添幾分陰寒。
林黯沒有回自己的值房,那里或許已被張奎的眼線盯死。他憑借記憶,繞到衙署后廚附近一處堆放雜物柴薪的破舊棚屋。這里平日少有人至,只有幾個粗使雜役會在固定時辰前來取柴。他尋了個最角落、被干柴遮擋大半的狹小空間,蜷縮下來。
體內的毒素如同潛伏的毒蛇,在短暫的平靜后再次開始嚙咬他的經脈。清心蓮的藥效正在消退,臟腑的灼痛和四肢的酸軟無力感愈發清晰。他不敢耽擱,立刻依照《基礎吐納訣》的法門,嘗試搬運那絲微弱的內力,對抗毒性,同時爭分奪秒地恢復些許體力與精神。
吐納帶來的細微暖流在冰冷的經脈中艱難穿行,所過之處,刺痛稍緩,但那種深入骨髓的虛弱感卻揮之不去。他閉上眼,腦海中不斷回響著沈一刀的話,以及昨夜在富貴坊外聽到的只片語。
趙虎……賭債……心神不寧……來路不正的錢財……
這幾個關鍵詞如同散落的珠子,需要一根線將它們串聯起來,形成一條能勒緊趙虎脖頸,也能為自己爭取生機的繩索。
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身體的痛苦中緩慢流逝。當遠處傳來卯初的鐘聲,衙署內開始有了人聲和走動聲時,林黯才緩緩睜開眼。雖然依舊疲憊,眼神卻比昨夜清明了許多,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后,反而沉淀下來的冷靜。
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半干、卻已皺巴巴、沾著泥污的飛魚服,將繡春刀佩好,深吸一口冰冷的、帶著柴薪霉味的空氣,走出了棚屋。
點卯,是北鎮撫司每日雷打不動的規矩。所有在京、無特殊差事的錦衣衛官校,都需在卯正時分至衙署大堂前集合,由當值的上官查驗人數,分派日常職司。這也是林黯今日必須露面,甚至可能是唯一能“合理”接觸到趙虎的場合。
大堂前的空地上,已經稀稀落落站了數十人。三五成群,低聲交談著,呵出的白氣在寒冷的晨霧中氤氳不開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宿夜未醒的慵懶,以及某種心照不宣的、打量彼此的目光。
林黯的出現,立刻引來了幾道視線。有漠然,有好奇,但更多的,是一種隱晦的、帶著審視和距離感的打量。他中毒瀕死、又“奇跡般”出現在點卯場上的消息,恐怕早已在某些小圈子里傳開。
他面無表情,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定,目光低垂,仿佛對周遭一切毫無所覺,實則眼角的余光已如同最精細的篩子,快速掃過在場每一個人。
他在找趙虎,也在觀察張奎。
很快,他在人群靠前的位置,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——總旗張奎。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青鸞官服,腰桿挺得筆直,正與身旁一位試百戶談笑風生,臉上紅光滿面,似乎心情極佳,與昨夜那個在值房里“小酌”的形象判若兩人。只是,那偶爾掃視全場的眼神深處,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和審視。
林黯的心沉靜如水。他沒有在張奎附近看到趙虎。
又過了片刻,當值守的千戶大人即將到來時,一個壯實的身影才匆匆從側門跑進院子,一邊跑一邊手忙腳亂地整理著歪斜的帽盔,正是趙虎!他臉色有些發青,眼袋深重,左邊那道斷眉顯得格外醒目,眼神躲閃,帶著宿醉未醒的疲憊,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焦躁不安。
他縮著脖子,溜邊站到了屬于張奎那一總旗的隊伍末尾,低著頭,不敢與任何人對視。
林黯心中冷笑。看來,昨夜在富貴坊的慘敗,以及那筆“來路不正”錢財帶來的壓力,讓這位張總旗的“忠犬”很不好過。
“千戶大人到——”
隨著一聲拖長了音調的唱喏,全場瞬間肅靜。所有官校迅速按所屬隊列站好,垂首恭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