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宇打斷他,又從布袋里拿出一沓照片,“我是來請您看看這些。”
白發蒼蒼的老棉農撫摸霉變棉花時,那只不停顫抖的手;抱著孩子站在棉花堆前,滿臉茫然無措的婦女;曬得黝黑的年輕人,對著陰沉天空祈禱不要再下雨的側臉。
最后一張照片里,幾十個棉農圍在鄉里唯一一個小機場外,有的蹲在地上,有的甚至跪著,全都眼巴巴望著緊閉的鐵門。
照片角落里,一個熟悉的身影讓李主任瞳孔一縮,那是他十年前在基層鍛煉時的老指導員艾力。
如今的艾力老了二十歲,臉上溝壑縱橫,正用袖子偷偷擦著眼睛。
“艾力指導員……”李主任喃喃道。
“您認識?”周明宇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。
“十年前我在北山鄉鍛煉時的指導員。”
李主任拿起那張照片,“他……他怎么會這樣?”
“他是棉農之一,也是這次受災最嚴重的農戶。”
周明宇放輕聲音,“李主任,我不是來為難您的。
我知道鐵路調度有鐵的紀律,全國一盤棋。但您看——”
他指向那些霉變樣本:“從微黃到全霉,只要七天。現在已經是第四天了。如果這些棉花全爛在地里,意味著什么?
一百多戶棉農一年白干,有的可能還要背上沉重債務,很多家庭就指著這一季棉花過活。”
李主任沉默地盯著照片和樣本,辦公室里只有空調低沉的運轉聲。
過了好久,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:“周主任,專列真的加不了。但是……”
他走到辦公桌前,打開電腦調出一個表格:“下周三,有一列從西北往東部的貨運列車,計劃有十五節車廂的臨時調度空間,本來是預備給突發物資的……”
周明宇心頭猛地一跳。
“我可以爭取把其中八節車廂撥給北山鄉。”
李主任轉身,神色嚴肅,“但這需要走特別程序,需要您這邊提供完整的證明文件,包括棉農受災的官方鑒定、運輸緊急性的說明,還有……”
周明宇立刻接話,“都有。
北山鄉政府、縣農業局,甚至市里的緊急情況報告,我全部準備好了。”
李主任愣了愣,忽然笑了:“周主任,您這是有備而來啊。”
“棉農等不起。”
周明宇也笑了,“我這兩天跑了三個部門,準備了五套方案。
這是唯一可能行得通的一條。”
李主任坐回座位,開始敲鍵盤,“那行。我現在起草特別調度申請,您把材料傳給我。
但是周主任,丑話說在前頭,這只是申請,不一定能批下來。”
“我明白。只要有一線希望,我們就盡百分之百的努力。”
又過了兩天,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無比。
翟洪軍的電話快被棉農們打爆了。
艾力每天發來的照片里,棉花霉變的范圍一天比一天大。
鄉里臨時搭的防雨棚,在又一場夜雨后垮了一半,十幾個棉農冒雨搶救棉花,渾身濕透,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更多棉包被雨水浸泡。
周明宇也沒閑著。
他守在管委會,每天往鐵路局跑,寸步不離地跟進申請進度。
李主任已經盡力了,但層層審批需要時間,而棉花,根本沒有時間可以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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