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知道累。”
丁學敏放下比色卡,“但你想,咱們要是因為少測了一次,沒發現缺氧,第二天一早蟹苗全浮頭了,那之前的辛苦不全白費了?”
老魏不說話了。
日復一日,數據本越來越厚。
丁學敏把每天的數據做成折線圖,貼在檢測棚的墻上。
五條不同顏色的線,代表五項關鍵指標,每天延伸一小截。
現場看光景的人確實不少,成群地聚在水庫邊,對著檢測棚指指點點。
“看見沒,丁科長又在擺弄他那些瓶瓶罐罐了。”
一個穿藍工裝的中年人叼著煙說:“一天測五六遍水,這不是閑得慌嗎?”
旁邊戴帽子的人接話:“要我說,就是上次蟹苗死了,這回不敢動了,整天搞這些虛頭巴腦的。”
第三個年紀大點的開口,“你們不懂,人家這是科學養蟹,跟咱們以前養魚不一樣。”
“科學?我看是整景兒。
養個螃蟹搞得跟造衛星似的,又是測水又是畫圖的。
真要是科學,上次咋能全死了?”
“那不是運輸車碰上沙塵暴了嗎……”
“得了吧,沙塵暴年年有,就他倒霉?”
“要我說,新疆這地方就不是養螃蟹的地兒,白費勁!”
這些話順風飄過來,斷斷續續的。
丁學敏在棚子里測水,聽得清楚,但手上動作沒停。
老魏站在旁邊記錄數據,幾次想出去理論,都被丁學敏用眼神制止了。
“讓他們說。
“讓他們說。
話掉不到水里,影響不了水質。”
測完上午那遍,丁學敏拿著記錄本走出棚子。
外面那群人看見他出來,聲音小了些,但都在看著他。
丁學敏走到水庫邊,蹲下身,用手舀了點水,湊近聞了聞,又看了看水色。
然后他在本子上記了幾筆,起身往下一個采樣點走。
整個過程自然得像吃飯喝水,完全沒受議論影響。
藍工裝忍不住了,提高嗓門:“丁科長,天天測這水,到底測出啥名堂了?”
丁學敏轉過身,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知道?”
“想啊,大家都想。”
丁學敏走回來,從棚子里拿出兩個玻璃瓶,一瓶裝的是水庫剛蓄水時的水樣,清澈透明;一瓶是今天剛取的,呈現淡淡的茶色。
“看出區別了嗎?”他問。
幾個人湊過來看。草帽男瞇著眼:“一個清,一個有點渾。”
“不是渾,是有了水色。”
丁學敏說:“這淡茶色,說明水里開始繁殖浮游植物了。浮游植物是螃蟹苗的天然餌料,還能增加水里的氧氣。”
他又拿出記錄本,翻開:“這是過去二十天的ph值變化曲線,一直穩定在78到82之間。
這是硬度變化,從開始的不足,到現在達到標準。
這是氨氮和亞硝酸鹽,始終控制在安全范圍內。”
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,那些圍觀的人看不懂,但能感受到那份認真。
藍工裝一時不知道說什么。
丁學敏合上本子,“養螃蟹和養魚不一樣。
魚皮實,水質差點也能活。
螃蟹嬌貴,一點不合適就出問題。
我測這些,就是在螃蟹還沒下水之前,先把水的毛病都找出來,治好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幾個人:“我知道你們覺得我在整事。
沒關系,等蟹苗下水了,長成了,你們自然就明白了。
要是沒長成……”
“沒長成咋辦?”帽子男問。
“沒長成,我也能告訴你們,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,為什么出問題。
至少下次再有人養,就知道該怎么改。”
說完,丁學敏繼續去下一個采樣點了。
那幾個人站在原地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“說得……好像也有點道理。”
年紀大的那個先開口。
藍工裝哼了一聲:“說的比唱的好聽,得看做的。等螃蟹真養成了,我才服。”
數據積累到第十五天,丁學敏發現了規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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