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頭如擊鼓般狂跳,這狂跳使我原本凍得發白的臉色開始發了紅。
蕭鐸竟肯嗎?
可他頓了片刻,話鋒一轉,又說,“但愿你不再求我。”
也不知道為什么,這話聽起來有些令人心酸,心酸卻也令人心頭不安。
我還記得就在不久前,蕭鐸仿佛說過差不多的話。
我想起來,是七月十五那日。
那日他說,“但愿你不必后悔。”
可好似又與那時很不一樣。
那時他嗤笑,等著看一場好戲。
可此刻呢,此刻他一點兒的嘲諷也無。
我心中沉沉的,不知他的話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又聽他道,“你求人的時候,當真可憐。”
“又可笑。”
哎,我也不想求人啊。
還是王姬的那些年,又何時求過人呢?
有人慣著,有人寵著,有人哄著,有人疼著,一聲令下,前呼后擁的人就會有長長的一串。
我在冷水中泡著,渾身發著抖,他的話卻又像一道道驚雷,愈發使我覺得冷冽。
又聽他道,“稷氏,我要告誡你。”
我知道他會說下去,因而沒有接話,就在水中靜默地等著。
我與蕭鐸朝夕相處二百五十余日,他極少與我說什么推心置腹的話。
過去我年紀小,他對我只有防備、欺騙。
如今我長大了,原先那張偽善的面具一劈兩半,碎成齏粉,他再不需什么防備欺騙。
不共戴天的仇敵,在別館是狹路相逢,分外眼紅,就更不必提什么剖心坼肝了。
不必轉過頭去,卻從他的口吻中知道了此刻的他必定神色凝重,凝重又肅然。
他說得很慢,似是在定定地出神,亦似要把即將出口的話一字字地刻進我的心口,刻進每一寸血脈,每一條經絡。
他說,“是羊,就不要披上狼皮。”
我的指甲掐進裸露的手臂之中,我顫著聲低低地駁了他,“我不是羊。”
蕭鐸沒有與我爭論到底是不是羊的問題,兀自說了下去,他的話使我心有戚戚,“待宰的羔羊,拿不住殺人的刀。要想殺敵復仇,就先使自己強大起來吧。”
我不是羊,我也不知道在這窮兇險惡之地,如何才能強大起來。
他辱我,斥我,罰我的時候,我總是極力地忍著,憋著,克制著,不肯使自己掉眼淚。
可現在,他告誡我的時候,我也不知道為什么,隱忍了這大半夜的眼淚,一下子就滾了下來。
自雙眸中決堤,噴薄滾出,泛濫成災,再怎么都忍不住了,在雙頰亂七八糟地往下淌著,滾滾奔涌著,再沿著脖頸下滑,路過頸窩,倏然一下全都滾進胸口,滾進了水中。
我也想要強大起來啊。
我比任何人都想要強大起來。
我想要強大到非要匡復大周不可。
可我的翅膀都要被人折斷了,脊梁也要被人踩完了,又該怎么強大起來,沒有人告訴我,因而我不知道。
那只微涼的手自背后身來,
“我問你,你有多恨我呢?”
“恨極了。”
“極至何處?”
“沒有盡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