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沒有盡頭。”
我以為他會譏笑我,折辱我,以為他必定要嘲諷嘲諷上一句,“那又怎樣呢,稷昭昭?”
而我什么辦法也沒有。
如他所說,我是他掌心的玩物。
身后的人默著,默著,默了好一會兒,好一會兒才笑,“還不夠。”
我還是不明白他的話,還有人會覺得恨不夠深,不夠多嗎?
他說,“恨是最無用的東西,恨又弱小,就要永遠被人踩在腳下。”
頭皮一麻,我懂了他的意思。
窗外小雨淅瀝瀝下著,檐上垂下來的雨珠滴滴答答地往廊下落,風吹進來,又讓人仍不住打上幾個寒顫。
恍恍然出神,好似又聽見身后的人低低說話,“稷昭昭,沒有我,你早在鎬京外就被幾國的人馬奸殺了。”
“那些人久在軍中,何曾享用過金枝玉葉的王姬啊,必如饑似渴,叫你骨稻爆裂,經盡人亡。”
是啊,亡了國的王姬能有什么好下場呢?
宮變那夜,母親把鑲金嵌鉆的匕首塞進我手里,“跑不了,你就你知道該怎么辦免得落入敵手,受盡摧殘”
我沒有護住宜鳩,可也沒有留得清白。
我那時候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樣的摧殘值得人自戕,現在想來,蕭鐸說的到底是沒有錯的。
雖在竹間別館也受盡他的磋磨,但到底,比起那“幾國人馬的奸殺”,好似無形之中又受了他天大的恩惠。
可宗周覆亡,又是因了誰呢?
到底說不清其中的是非曲直,也不能一刀下去,分出個黑白恩怨了。
天大的委屈兜頭澆來,可我,可我并沒有什么辦法。
簾外芭蕉三兩窠,夜這么長,有什么法子呢?
終究是人生如朝露,去日苦多。
我的身子浸在香茅酒中,裸露的后背早就涼透了,這一夜沒有狂風暴雨,他很平和,平和的不像往日的蕭鐸。
雨夜不見一顆星子,也不知是什么時辰了,聽他說,“喝一杯吧。”
卻聽起來似有些神傷。
我繃著身子,一雙手臂抱緊了自己。
只要稍稍別過臉,我就能看清楚自己瘦削的肩頭,謝先生說我瘦了很多,原先有衣袍遮蔽,我素日都裹得嚴實,沒覺得自己有多瘦弱。
如今,我能清清楚楚地看見自己的骨頭。
我的手臂只有藕段粗細。
我以為他又要兜頭澆來一樽香茅酒。
罷了,罷了,要澆便澆,沒什么了不起,早些罰完,也就能早些超生。
我聲腔顫著,這顫聲是藏不了,也壓不住的。
是人的天性,是人害了怕或著了冷就一定會發出這樣的抖顫來的。
我說,“好。”
身后的人,果真遞了一盞酒來。
他問我,“好喝嗎?”
過去,我不覺得香茅酒好。
一點兒也不覺得,也一點兒也不喜歡。
可而今一盞酒入了口齒,經了喉腔,最后抵達了腹中,所到之處,哪哪兒全都熱乎了起來。
酒壓住了人原本因了怕或冷而無法藏斂起來的戰栗,心中稍稍舒緩下來,我說,“好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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