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前叫著“鐸哥哥”的人,至此已經厭惡透了我。
一個是他并肩作戰的盟友,一個是他恨之入骨的敵人,連疑都不必疑心,他到底會信誰。
早就恨我至深,怎會不借此機會羞辱奚弄一番,把稷氏的尊嚴全都踐踏在腳底下。
蕭鐸這樣自負的人,他只信自己親眼所見。
我抱緊雙臂,想要攏緊這碎裂的衣袍,可這衣袍該怎么攏呢?這衣袍后頭已經一裂兩開,我攏緊前頭,整張脊背就要大大地張開,把自己全都要暴露在蕭鐸眼下。
我不敢想是夜那乍然亮起的風燈是如何照亮這張光潔的脊背,這脊背薄薄的一層,在暗處亦白得發亮。
我與宜鳩都像母親,通體白得像個才煮熟剝開的雞子。
而在風燈照亮的地方,這張脊背的主人正在另一人身上。
我不喜歡郢都,也不喜歡雨打芭蕉的聲音,這聲音沒完沒了,益發使人覺得心灰意冷。
大昭不知望春臺里的情形,嗅著鼻頭,圍著浴缶四下走著,頸間的赤金鈴鐺叮咚叮咚地響,原本心緒就不能安寧,愈發擾得人心頭惶惶,骨顫肉驚。
我不敢回頭看,不知道澆完了香茅酒的蕭鐸在干什么。
他在看哪處,在想什么,那張刀削斧鑿的臉上又是一副怎樣的神色,或厭惡地擰緊長眉,或痛恨地要掐斷我的脖頸,薄唇是抿著,抿得緊緊的,還是微微啟開,啟開,就要突出涼薄冰冷的話來。
忽而鈴鐺聲驀地發出了不一樣的響,大昭猛一下跳起,跳到了浴缶沿上,毛茸茸的腦袋湊過來,伸出舌頭開始舔舐起了我的肩頭。
下意識地睜眼去看,浴缶里的水與酒混在一處,已經變成了一片紅粉粉的顏色。
我怔怔地想,香茅酒竟是紅色的嗎?
從前盛在青銅的酒盞里,我沒有仔細分辨過香茅酒的顏色。
直到大昭的舌頭舔過來,小小的舌尖上倒刺勾著,疼得我身上一凜,這才恍然意識到,浴缶里的粉原是血浸在水里的顏色。
恍恍惚惚地想著,血又是從哪里來的呢?
大抵是適才與東虢虎搏斗時在哪處擦破了皮吧,大抵是,只想著勢必要達到自己的目的,誰記得哪里受過傷,破了皮,又在哪里把東虢虎的印信給弄丟了呢?
我慶幸蕭鐸沒有苛待我,婢子不到半個時辰就一桶桶地往往望春臺送水。
別館的婢子除了阿蠻,絕大部分人都訓練有素,她們進門的時候低垂著頭,一句話也不說,一句話也不問,不該看的人不看,不該看的地方也不看,她們就像個啞巴,像個瞎子。
一撥人提著熱水進來,另一撥人便從浴缶里頭將涼去的水盛出。
紅色的水被盛出,就變成了粉色,粉色的水被盛出,也就漸漸地變成了水原本的顏色。
我心里想著,這就像杏花一樣,初時生紅,繼而轉粉,再而成白,最終零落成泥碾作塵,與這酒水的色變是一樣的。
我不知道盛出來多少涼水,也不記得添了多少回熱水。
他覺得我不干凈,因而要將我徹底清理。
他帶回來的香茅酒,我沒有喝,可好似又像喝了許多。
我的肌膚接觸著這清冽又帶著香茅氣息的酒液,這酒液在或熱或涼的水中四下逃竄,迫切卻又溫和地要尋找一個入口。
能找到入口,就從入口鉆來,但若遍尋不著,便沿著傷口進入到肌骨之里。
他覺得我辜負了那句“等我回來,給你帶一罐”,因而就要報復我,終究似釀酒一樣,要把這香茅酒與我融為一體。
他沒有問什么。
一句也沒有問。
沒有雷霆大怒。
也沒有問起鈴鐺是何時解下,是怎么到了大昭頭上。
也沒有問鎖鑰是什么時候偷走的,因何偷走,眼下又在何處。
也沒有提是怎么察覺不對,在進宮的途中半道折返。
也沒有提既還不曾進宮,那這香茅酒又從何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