腦中轟然一白,知他勘破洞悉了一切,因而即便在七月的暗夜之中,也能窺察他神色之中盡是冷峭與鄙夷。
我自恃血統尊貴,從未有過這密不敢見人的不堪,因而蕭鐸眼中這冷峭與鄙夷的神色,我不敢抬眼去看。
他沒有說破,算是給我留了一點兒臉,這點兒臉不多,但也算給了。
我不知夢中的吟語有沒有泄露我的本心,也不知道那些吟語又被他聽去了多少。
我在他掌心之下無地自容,想掙開逃離,被面前的人緊緊地箍住了。
面前的人不痛不癢地笑,他說,“已成了蕭氏的侍妾,身子破敗,還惦記著嫁給顧清章?”
他還要嗤笑,“你連顧清章是個什么人都不知道。”
旁的我沒有底氣,但關于大表哥,我是一定要反駁的。
不敢高聲駁,只低低地回他,“大表哥與謝先生一樣是坦蕩君子,我比誰都知道。”
蕭鐸神色益發難看,斥我,“君子?無知。”
他看起來十分生氣,我不知他到底為何生氣。我并沒有招惹他,我老老實實地在窗邊睡覺,只是因為做了一個夢,他就黑著臉大動肝火。
比起蕭鐸和東虢虎來,大表哥簡直君子的不能再君子了。
不管大表哥是不是也像他一樣想要圖謀什么,既是申國公子,想要圖謀什么也是尋常。終究申國與宗周一氣連枝,又是我外祖家,大表哥決計不會坑害我。
知道這一點,也就足夠了。
所有的人里,也只有謝先生與大表哥才好。
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就回了一句嘴,“不許你說大表哥。”
說完我就后悔了,他拿捏著我,也拿捏著宜鳩,拿捏著我們姐弟二人的小命,我總是不該回嘴激怒他。
燭花搖影,映得他神色不定。
蕭鐸以輕描淡寫的兩個字概括了我的這一夜,他說,“下賤。”
他是輕描淡寫,我呢,我心里頃刻間就被激起了千層的浪花。
我這不爭氣的眼淚又憋不住了,我這小半輩子從來也沒有掉過這么多的眼淚。
蕭鐸說我的眼淚不值錢,當我就愿意在他面前掉眼淚嗎?
我不如在謝先生面前哭,在外祖父與大表哥面前哭,他們不會覺得我的眼淚不值錢,他們會疼我,會想盡一切辦法來哄我,把我哄得高高興興的。
當我就愿意留在這里受這非人的磋磨與羞辱嗎?要不是宜鳩在這里,這時候我早該與謝先生過了漢水,也許已經到終南山了。
我被這兩個字激得炸毛,片刻前的后悔連一絲也沒有剩,我忍著團團轉的眼淚沖他吼了起來,“我與大表哥是早就定下的姻緣,是你!是你下賤!”
驚得大昭猛地睜開眼,起身就逃竄到了案下。
人就是不會將心比心,因而才會生出這許多的矛盾來。你瞧,他說我下賤的時候輕而易舉,不覺得有什么不好,但若我說他下賤,那就了不得了。
面前的人高高地揚起了巴掌,高高揚起就要重重落下,凌厲的掌風把我散落臉頰的發絲都吹了起來,我本能地就閉緊一雙眸子,別開臉往一旁一避,等著那巴掌落下來。
但竟沒有。
室內一時靜默,沒有乍起響亮駭人的巴掌聲,我睜眼去看,見那人胸口起伏,一雙手正按在膝頭上。
他換了口氣,伸手扯住了我的裙袍,“你想要,我給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