關于藥的來處,我知道他總會問起。
我在郢都這么多天,從來沒有過藥,但從關長風在稻田里撿到絲履的那日起,突然就有了藥。
一個人飲了酒就睡,一睡就睡到大天亮。
一個人接連不停地起疹子,才好了又起,一起就是一個月。
我的藥又從哪里來呢。
我說,“我撿的。”
那人豈信,一下就戳破了我的謊話,“謝淵給你的。”
我決計也不肯承認。
也決計不會出賣謝先生和上官韞。
他們千山萬水地來,想方設法地來幫一個亡了國的孤女,拋家舍業,不計回報,為了這個孤女要留在遠離故土的郢都,他們又圖了什么呢?
他們不圖我什么,我如今兩手空空一無長物,沒有什么可拿來回報,唯有自己擔下,保全謝先生的名聲。
大周太傅謝淵年少成名,驚動九州四海,高山景行,君子如珩,我決計也不能毀掉他清白的名節與聲望。
我的腦袋昏漲似要七分八裂,可我還是搖頭,微微笑道,“先生沒有這樣的東西,是我偷的。”
那人長眉蹙著,垂著眸子無聲地打量著我,他顯然不會相信,“偷的?”
我笑著點頭,“偷的。”
他又問,“什么時候偷的?”
這不難回答。
我在郢都不是只見過謝先生,我還見過其他的人,去過其他的地方,這樣的人和地方不難找,那就選一個他不那么喜歡的地方,“進宮的時候,在萬福宮偷的,我不知道是什么藥,就偷了幾瓶,也許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有用了。”
那人眸光一沉,臉色陰冷冷的,“你不是王姬?什么時候學會的偷東西?”
我心中暗暗一嘆,王姬啊,這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。
我還會偷,會搶,會撒謊。
大周王姬不該有的那些劣行,我都會了。
既已經不是王姬,會偷會搶就沒有什么不可思議的。
我垂著頭,心中平靜得沒有什么波瀾,“逃亡的時候就學會了。”
逃亡的日子很苦,苦得人不敢輕易地回想,我也從不在旁人跟前提起從前逃亡的事,
他知道我的逃亡是因他而起,我這輩子所有的苦也都是因他而起,因此,他聽了我的回答,淡淡地點了點頭,竟也就不再問下去了。
過去好半晌,那人才話鋒一轉,警告了我,“以后再查出不該有的藥來,你知道會怎樣。”
我知道,不是我全吃下,就是宜鳩全吃下。
在人屋檐下,我懂得低頭,“我記住啦。”
我以為會有一場大動干戈,一場致命的奚弄折辱。
可一旦有了要保全的人,膽量水到渠成的就變大了,并沒有什么可駭懼的。
因此我不怕,也做好了一切準備,但這日的審問與清算竟就風平浪靜地結束了。
蕭鐸竟意外地待我不錯,我難得了有了幾日的太平。
他許我去松溪臺照看宜鳩,該給宜鳩吃的山參湯藥,該滋補的雞湯魚湯一點兒都不少。
我也有阿蠻照料起居,前后左右地侍奉。
袍子不必我自己在涼水中浣洗,滿地的貓毛也有阿蠻清理,阿蠻還拌貓糧做小魚干鏟貓屎,做從前我做的那些十分瑣碎又繁雜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