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說,“拆開看看。”
他的手修長,干凈,漂亮,若不是親眼所見,真想象不出這雙手是如何屠戮了我的親族,焚毀了我的王都。
他難得的一次和顏悅色,我才不給他這個面子,我癟著嘴巴滾眼淚,“不拆。”
他笑了一聲,“不拆,別后悔。”
我抹了一把眼淚,依舊梗著脖子不理會,繼續往窗邊蛄蛹,再離他遠一些,最好離得遠遠的,“你不信我,我才不要。”
沒想到,他竟也跟著挪了過來。
油紙嘩啦嘩啦地響,我支棱著耳朵聽著,片刻那細長的指尖捏著什么東西伸到了我的嘴邊。
我在月華下看他指尖捏著的小東西。
那是一顆蜜糖。
他并沒有說以后究竟“信”還是“不信”,如今攻守易形,再不是我能以勢壓人的時候,因此他無需對我說什么低頭的話。
我見好就收,接過蜜糖,一口一口地咬了下去。
蜜糖可真甜啊,我已經二百多日都不曾吃過了,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甜的蜜糖呢?一口入腹,嘴巴喉腔全是甜的。
可明明那么甜,怎么心里卻越發覺得凄苦呢。
我想起來囿王十一年宮變的那夜,母親慘死在帝乙劍下,一片紅霧朝著我和宜鳩噴灑。
我拉著宜鳩奔去驪山,那里有大周的烽火臺,從關中平原到黃土高原,我的祖輩曾沿著驪山崤山修建了數十座烽火臺,只要在驪山點起,離我最近的烽火臺就會迅速燃起,一傳二,二傳三,詔令天下諸侯,率兵前來宗周勤王。
這是有周以來裂土封疆,天下諸侯的義務。
可奔上驪山,驪山的守兵已經沒有了。
宜鳩躲在我懷里發抖,一聲聲叫著“母親”,母親不在了,他便一聲聲地叫著,“姐姐。”
“姐姐,怎么辦?”
怎么辦,沒有了,就靠自己。
我顫抖著那雙沾滿血跡的手點起了薪柴,驪山的狼煙沖天而起,暮春寒風獵獵,可我立在黑乎乎的驪山之巔膽顫心寒。
烽火列于驪山,再不會有四方諸侯帶兵來。
十歲的宜鳩在暗夜中瑟瑟戰栗,從鎬京王城燒起的火光甚至能照亮他的臉,他哽咽著問我,“姐姐,還會有人來嗎?”
我曾經見過驪山的烽火引燃那十座烽火臺的模樣,在就像一串明亮的星子,長長的,蜿蜒曲折的一串,曾在暗夜里次第亮起。
然是夜,遠山黑壓壓的一片,不會再有人來了。
我才十六,雙親崩逝,守著才十歲的幼弟,一下子,就得做個有擔當的大人了。
我拉著他的手,“鳩兒,我們走,去外祖父家。”
可宜鳩不肯放棄,他哭道,“姐姐,再等等,也許烽火臺的守兵睡著了,再等等,他們看見了,就會來,姐姐”
我打起精神來,拽著宜鳩往山下走,“不會有人來了,鳩兒,再不走,蕭鐸的人就該來了。”
宜鳩太小了。
他先跟著我奔逃了半個宮城,又奔逃了半個王城,再登上了那么高的驪山,下山的石階他連連摔倒,“姐姐,我好累,走不動了”
我背著宜鳩下山,驪山的烽火燃起來,救兵不會來,但叛軍一定會來。
一雙腿累得酸軟,打顫。
下山,下山大哭。
奔逃一夜口干舌燥,喉腔里全是血腥氣,我背著宜鳩趴在山下溪流里飲水。
飲水,飲水大哭。
奔逃,奔逃大哭。
我永遠都不會忘了囿王十一年春的苦到底拜誰所賜。
是蕭鐸!
是諸公子之首蕭鐸糾合諸國兵馬殺進了鎬京王城!
而今蕭鐸就在我身后,我在錦衾中卻不敢放聲大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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