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著受罪,他說得簡單直白。
這是宗周與諸侯博弈的結果,是天子與楚王較量所結下的恩怨,所有的博弈與恩怨在宗周覆滅之后還并沒有完,還要繼續有人承受,這個人就是我。
我早知如此,因此就并沒有什么可哀怨的。
我殺我的,他罰他的,我要他的命,他不許我快活,我們各有各的事做。
說到底,還是我占的便宜更大一些。
我拼了命地掙開他,要跳下馬,被他的馬鞭一抽,抽得我不敢動彈,他冷著聲斥,“鬧什么。”
馬脊骨硌得我兩排肋骨都要折了,我耷拉在馬背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,“我就要殺你!膽小鬼,你最好把我摔死!”
騎馬的人輕笑一聲,“早晚會死,急什么。”
繼而薅緊我腰間的絲絳,揚鞭打馬往山下馳去,“再叫,就留你在山里喂狼。”
我不敢再叫了。
這日謝先生也還是沒有來。
回了別館,婢子難得侍奉一次,蘭湯沐浴,更換新袍。
足底傷得亂七八糟,劃了好幾道口子。
過了下山的那股勁兒,開始覺得疼得厲害了起來。
我向婢子要金瘡藥和帛帶,婢子竟不給,婢子說,“公子只吩咐奴家侍奉沐浴更衣,公子沒有吩咐的,奴家可不敢做,小昭姑娘體諒。”
我踮著腳尖不敢落地,一瘸一拐地回了望春臺,好在別館總算有個好人,裴少府已經端了藥和帛帶在廊下等我了。
這一日沒有吃什么東西,從回了望春臺就蜷在被子里,不是不餓,早就餓了,肚子已經叫了好幾回了。
只是還不能低頭服軟。
服軟就是妥協,就是認錯,認錯就是承認了今日的殺心。
還遠不到火候,因此餓也只能硬挺著。
蕭鐸是入了夜才回的望春臺,他回來的時候,我還裹緊被子蜷在席子上,一旁只有一只叫做大昭的小貍貓。
背著他面朝窗邊,聽著他推開木紗門,在門邊立了片刻,片刻后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來。
是夜,郢都的月華打在臉上,我的眼淚被映得亮晶晶的,但我沒有轉過身去瞧來人。
只支棱著耳朵聽著那人的腳步最終停在身后,足尖甚至隔著錦衾抵到了我的腰身,甫一坐下,那衣袂間青綠微咸似雨中翠竹的氣息隨之蕩了過來。
他挨著我。
他不欺負我的時候,是從來不會挨著我坐這么近的,他厭惡稷氏,也就因此十分厭惡我。
可這個時候我想,差不多了,火候就要到了。
我一雙眼睛里骨碌著淚,癟著嘴巴一句話不說,就等著看他到底要干什么。
那只骨節分明沒有一點兒多余肉的手伸來,在月光下益發顯得皙白通透,不像個活人。
我睜著眼想,他伸過手來要干什么呢?
結果他什么也沒干。
手在我眼前頓了片刻,輕軟的袍袖都掃到我臉頰上了,害我無故打了一個噴嚏,那只手卻又收了回去。
跟有病似的。
我裹緊錦衾像蠶一樣往窗邊蛄蛹了兩下,離他遠一些,卻聽他道,“說你是貍奴,你還不認。你與貍奴又有什么兩樣呢?”
話雖仍舊涼颼颼的,聽起來卻是軟的。
我心里想,成了,這時候的火候才算是到了。
苦肉計,生效了。
我說不殺,他不信。
我說要殺,他也不信。
此人多疑,非得跟人反著來。
不管心里到底信不信,終究他說服自己信了。這一場博弈與較量,最后到底算是我占了上風。
繼而有一顆小小的油紙包在我眼前晃著,油紙包兩頭擰著,中間卻鼓鼓的,不知包著什么東西。
他說,“拆開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