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驢的輪胎在凌晨三點的柏油路上發出低沉的摩擦聲,秦昭雪的手指還殘留著玫瑰胸針扎進皮膚的刺痛感。她沒再回頭,一路穿街走巷,直到把那輛灰撲撲的小電驢停在仁康醫院后門一條窄巷里。車座下的鑰匙早被她順手扔了,反正也騎不到第二次。
她低頭看了眼手臂上的傷口,血已經凝成一道暗紅的痂,但神經像是被什么東西啃過一樣,一陣陣發麻。她扯了扯袖子蓋住,抬腳往醫院側門走。
這地方她熟。上回扮護士混進去查母親舊友陳素云,結果撞見一堆不該看的東西――比如編號s-09的“患者”、長得像裴衍的男人、還有注射室門口那個寫著“營養強化療程”的詭異牌子。
這次她不裝了,直接從員工通道刷臉進。
“叮――身份驗證通過,護理部三級權限,秦小雪。”閘機發出機械女聲。
秦昭雪瞇了下眼。她壓根沒注冊過這個賬號,名字還是錯的,“小雪”?誰給她編的狗血人設?
但她沒拆穿,順勢走了進去。走廊燈光慘白,消毒水味濃得嗆鼻,比上次還重,像是剛做過大規模清潔。
她拐進洗手間,從包里掏出一件折疊整齊的護士服換上。衣服偏大,肩膀處還繡著“實習”兩個字,一看就是臨時湊合的。鏡子里的女人頭發亂糟糟,眼下烏青,活像個連值三個夜班的倒霉蛋。
“行吧,就當我是昨晚漏打卡的那個替崗姐妹。”她對著鏡子擠出一個職業假笑,“辛苦啦親愛的,今天繼續為人民健康事業獻身。”
推開洗手間門,她徑直走向住院部b區護士站。還沒靠近,就聽見里面傳來壓低嗓門的爭執。
“我說了多少遍!家屬不能進六號病房探視!”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,語氣強硬,“那是特殊監護區,不是菜市場想進就進!”
“可我兒子在里面啊!”另一個女聲帶著哭腔,“他昨天還好好的,怎么一晚上就成了植物人?你們得給我個說法!”
秦昭雪腳步一頓,悄悄靠過去,借著護士站臺面擋住身形,只露出半張臉偷瞄。
說話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婦女,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外套,手里攥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,眼眶通紅。對面站著個戴金絲眼鏡的短發女人,肩章上有三道杠――是護士長。
“您先冷靜。”護士長語氣緩了些,“我們理解您的心情,但六號病房目前正在進行臨床數據采集,非授權人員一律禁止入內。至于您兒子的情況,主治醫生會出具書面說明。”
“書面說明?”婦女聲音陡然拔高,“我兒子叫李偉,今年才二十八歲!上周體檢啥事沒有,就因為公司組織打了兩針‘免疫增強劑’,回來就開始頭暈、失眠,后來直接昏過去了!你們醫院收了藥廠的錢,現在想賴賬是不是?”
秦昭雪耳朵一豎。
免疫增強劑?仁康醫院特供的那種?
她不動聲色地摸出錄音筆,塞進護士服口袋,按下隱藏開關。
“我們沒有收錢。”護士長皺眉,“您兒子使用的藥品來源正規,批號可查。如果您有質疑,可以通過衛健委渠道申請第三方檢測。”
“哈!”婦女冷笑一聲,“第三方?你們這些醫院和藥廠穿一條褲子,我能信誰?我要見院長!不然我就在這兒坐著不走了!”
她說著真的一屁股坐在護士站前的塑料椅上,布包往地上一放,“啪”地一聲,里面滾出幾張照片。
秦昭雪瞥了一眼――是一張年輕男人躺在病床上的照片,臉色青灰,身上插滿管子。床頭卡上寫著:**李偉,23歲,入院診斷:急性神經功能衰竭**。
年齡對不上。照片上的人明顯不止二十八。
她正想著,護士長已經彎腰去撿照片,順口說:“阿姨,您別激動,這樣影響其他病人休息……”
“我不走!”婦女一把拍開她的手,“我今天非要搞清楚,到底是誰害了我兒子!他要是醒不過來,我就抱著骨灰盒天天來堵你們大門!”
周圍已經有幾個護士探頭探腦,有個年輕小姑娘小聲勸:“王姐,要不報保安吧?”
“別。”護士長擺手,嘆了口氣,“這位阿姨確實可憐……但她鬧也沒用,六號病房的事,我說了不算。”
“那誰說了算?”秦昭雪突然開口,從角落走出來,語氣輕飄飄的,“院長?還是樓上那個從來不露面的林主任?”
兩人同時轉頭看她。
護士長愣了下:“你是……新來的?”
“實習的。”秦昭雪眨眨眼,“剛接班,聽了幾句,有點懵。這大叔到底是怎么回事啊?”
“不是大叔,是我兒子!”婦女猛地站起來,指著照片,“我叫張秀蘭,家住西城區幸福里三棟五單元六零二,身份證號都能背給你聽!我兒子李偉,身份證號xxxxxx1995xxxxxx,就在你們這六號病房躺著!你們要是敢藏著他,我就去網上發帖,讓全網都知道仁康醫院殺人不用刀!”
秦昭雪看著她激動的臉,忽然覺得哪里不對。
太標準了。
身份證號背得比自家電話號碼還熟,住址精確到門牌號,情緒爆發得恰到好處――像是排練過的。
她不動聲色地走近一步,假裝整理護士服領子,實則用余光掃過那張掉落的照片。
翻過來的那一面,有行手寫的小字:**測試組07,反應時間48小時,存活率63%**。
她心頭一震。
這不是家屬,這是演員。
可演給誰看?
她抬眼看向護士長,發現對方雖然一臉無奈,但眼神平靜,甚至有點……松了一口氣?
就像是,終于有人按劇本把戲唱完了。
“阿姨,您先消消氣。”秦昭雪上前一步,語氣溫柔,“我是新來的責任護士,正好負責b區觀察室。您要是信得過我,我可以幫您查一下您兒子的具體情況,好不好?”
張秀蘭愣了下,顯然沒料到有人接招。
“你……你能查?”
“當然。”秦昭雪微笑,“不過得等交班記錄出來,大概半小時后。您要不先去旁邊的休息區坐會兒?我給您倒杯熱水。”
張秀蘭猶豫了一下,終于點頭:“那你可得說話算話。”
“放心。”秦昭雪拍拍她肩膀,“我最看不得老實人吃虧。”
她扶著張秀蘭往休息區走,路過護士站時,故意放慢腳步,低聲問護士長:“這位家屬之前來過嗎?”
護士長推了推眼鏡,聲音壓得很低:“第一次。但癥狀很典型――激動、控訴、要求見高層、威脅曝光。跟上個月那個姓趙的家屬一模一樣。”
秦昭雪心頭一跳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”護士長冷笑,“第二天人就不見了,說是兒子轉院去了國外。再后來,我們在某健康論壇看到一篇匿名帖,標題是《感謝仁康醫院救我兒子一命》,配圖就是這張照片,只不過p上了笑容和鮮花。”
秦昭雪差點笑出聲。
這是反向輿論操控啊。
制造“受害者家屬”上門鬧事,引起內部緊張,再安排人悄悄平息,最后反手一篇感恩帖洗白,完美閉環。
“所以你們早就知道是假的?”她問。
“猜得到。”護士長聳肩,“但我們不能拆穿。一旦說破,他們就會換更狠的招――比如真找一群醫鬧來砸場子。不如配合演完,至少還能控制節奏。”
秦昭雪點點頭,心里卻翻江倒海。
這不只是公關危機處理。
這是系統性掩蓋。
她送張秀蘭到休息區坐下,倒了杯溫水遞過去:“阿姨,您先喝點水,我馬上去查記錄。”
“你真是個好孩子。”張秀蘭接過杯子,突然握住她的手,“你知道嗎?我兒子小時候最崇拜記者了,說長大也要當個揭露真相的人。我現在就想替他問一句――這個世界,還有人敢說真話嗎?”
秦昭雪怔住。
這句話說得太過自然,不像臺詞。
她盯著對方的眼睛,想看出破綻,卻發現那里面真的有淚光。
難道……真假摻半?
有些人確實是家屬,卻被利用了?
她正出神,護士長忽然走過來,遞給她一份文件:“小秦,這是今天早班的交接單,六號病房新增一名患者,你順路去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