殷乘風沉默了,他想起自己家中的田產,想起父親蘇杏曾說過的“江湖人不管朝堂事”,心中第一次生出幾分動搖。
“尹道長,那為何每個王朝,似乎都逃不過三百年的宿命?西漢、唐朝、宋朝……明明一開始都國泰民安,可到了后期,卻都會走向滅亡?”
“因為土地兼并,就是王朝的催命符。”尹志平的語氣沉了下來,“你且聽我說一個例子。西漢初年,漢文帝、漢景帝輕徭薄賦,讓百姓休養生息,那時候的百姓,有田種,有飯吃,家家戶戶都能安居樂業,這就是歷史上的‘文景之治’。可到了西漢末年,門閥地主兼并土地越來越嚴重,無數百姓失去田產,只能淪為佃農,甚至沿街乞討。王莽篡漢后,想通過‘均田制’來緩解矛盾,卻得罪了所有的既得利益者——那些門閥地主聯合起來反對他,最終導致天下大亂。”
他喝了一口茶,繼續道:“直到漢光武帝劉秀重建漢朝,經過多年戰亂,大半門閥都被消滅,土地重新分配給百姓,漢朝才又延續了兩百年。這就是‘土地兼并周期’——每個王朝建立之初,都想將土地分給百姓,天下太平;可到了后期,門閥地主會不斷兼并土地,直到百姓沒了活路,便會揭竿而起,推翻舊王朝,建立新王朝。如此循環往復,從未改變。”
殷乘風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,像是被人撥開了眼前的迷霧:“那北宋的滅亡,也是因為土地兼并?”
“正是。”尹志平點頭,語氣中帶著幾分惋惜,“北宋末年,宋徽宗、宋欽宗沉迷享樂,蔡京、童貫之流把持朝政,土地兼并到了極致。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,比如梁山的一百零八位好漢,空有一腔報國之心,卻要么被貪官陷害,要么被逼得走投無路,只能落草為寇。最后,他們雖接受了朝廷的招安,卻被派去打方臘,死傷慘重,最后還被奸臣害死——你想想,若是林沖、盧俊義、關勝這些人還活著,金國南下時,北宋何至于滅亡得如此之快?一個呼延灼,就讓金兀術頭疼,更何況那些比呼延灼還厲害的好漢。”
殷乘風握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嵌進掌心:“我明白了……是那些門閥貪官,毀了大宋!”
“如今的南宋,不過是重蹈覆轍。”尹志平的語氣帶著幾分冷意,“雖然朝廷也在北宋的覆滅上吸取了經驗,把真正想報國的人推到前線當炮灰,比如岳飛、韓世忠這些將領,卻把貪官留在后方斂財。他們甚至想出了一個‘聰明’的辦法——用貪官牽制清官。清官想要對抗貪官,就必須多做實事,才能贏得百姓的支持;貪官想要壓過清官,也必須做些表面功夫,免得被抓住把柄。在這個時代,這或許是維持朝堂平衡的辦法,可實際上,這不過是飲鴆止渴。”
他看著殷乘風,眼神鄭重:“你以為這樣能讓大宋撐得更久?可你想過嗎?清官做實事,會得罪更多的門閥;貪官做表面功夫,只會更加瘋狂地剝削百姓。等到前線的忠臣良將都拼光了,等到百姓再也忍無可忍的時候,南宋的末日,也就到了。”
殷乘風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,他想起自己在臨安城看到的景象:貪官在街上橫行霸道,百姓敢怒不敢;前線的士兵穿著破舊的盔甲,拿著生銹的武器,卻還要餓著肚子打仗。他以前總覺得,只要江湖人能多殺幾個蒙古人,大宋就能得救,可現在才明白,真正的敵人,從來都不是外敵,而是內部的腐朽與貪婪。
有些話尹志平沒有說,當門閥發展到一定程度,就連皇上都會被架空,后世的崇禎皇帝其實并非昏君,他想挽救明朝,可他無力回天。因為當時的明朝,土地兼并比北宋還要嚴重——藩王、地主占著天下九成的土地,卻不用繳納一分錢的賦稅。朝廷沒錢發軍餉,士兵們餓著肚子,怎么會有心思打仗?
等到李自成起義時,那些藩王、地主寧愿把金銀珠寶藏起來,也不愿拿出來資助軍隊。最后,李自成打進京城,崇禎手下還有將近十萬人,卻無法調動,因為這群人全是中層,說白了就像一個公司把能干活的員工都給開除了,以便節省開支,而剩下的全是養尊處優的領導。
等到崇禎皇帝自縊身亡,那些藩王、地主,轉頭投靠了滿清,因為他們知道,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土地和財富,誰當皇帝都一樣。但他們也大多沒有好下場,因為外來的勢力也是來斂財的,只有將他們的財產分發出去才能夠穩住貧民,不會發生戰亂,進而穩固自己的統治。
尹志平看著殷乘風,一字一句道:“殷兄,你現在明白了嗎?真正可惡的,從來不是那些掙扎求生的窮人,也不是入侵的外敵,而是那些自私自利的門閥和奸商。他們為了自己的利益,不惜犧牲國家的安危,不惜讓百姓陷入苦難。賈似道所說的那套理論,不過是為自己的作惡找借口——他貪贓枉法,草菅人命,害死了無數百姓,這樣的人,縱然有千般理由,也該死!”
殷乘風猛地站起身,雙手緊握成拳,眼中的迷茫徹底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堅定的怒火:“道長所極是!我先前竟被賈似道的歪理迷惑,險些忘了初心!他作惡就是作惡,絕不能因為他的‘理論’,就為他開脫!日后若是再遇到他,我定要親手殺了他,為那些死去的百姓報仇!”
尹志平看著他釋然的模樣,心中微微點頭。殷乘風本性正直,只是被時代的迷霧所困,如今點透了根結,自然能找回方向。他剛要開口,卻突然聽見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“咔嚓”聲——像是有人在屋頂上踩碎了瓦片。
兩人對視一眼,瞬間警惕起來。尹志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緩緩走到窗邊,右手悄悄按在腰間的匕首上。他屏住呼吸,猛地推開窗戶——屋頂上空無一人,只有幾片碎瓦落在地上,月光灑在瓦片上,泛著冷冽的光。
他關上窗戶,轉身對殷乘風道:“今夜咱們多加小心,輪流守夜。你去告知李道長和凌捕頭,讓她們看好如眉和月兒,夜里不要輕易開門。”
殷乘風點頭,剛要轉身,卻又停下腳步,對著尹志平抱了抱拳:“多謝道長今日點撥,殷乘風受益匪淺。日后若是有用得著我的地方,道長盡管開口!”
尹志平看著他堅定的眼神,輕輕點頭:“殷兄客氣了。咱們如今是同路人,理當互相扶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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