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做天子?”趙志敬嗤笑一聲,“他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!這邊境之地,左邊是蒙古鐵騎,右邊是南宋官軍,咱們義軍不過幾千人,連塊穩固的地盤都沒有,還想做天子?怕不是沒等登基,就被蒙古人砍了腦袋!”
蘇墨塵點了點頭,語氣凝重:“趙兄說得正是。我曾多次勸過吳虎,說‘咱們處于南宋和蒙古之間,這兩方勢力根本不會給咱們發展的空間。你想稱王,蒙古人會覺得你威脅到他們的統治,南宋朝廷也會覺得你是反賊,到時候兩邊都會派兵來打,咱們這些人,連骨頭都剩不下’。可他根本聽不進去,上個月還偷偷招兵買馬,把附近的流民都拉進自己的隊伍,如今他手底下的人,比秦將軍的親兵還多。”
尹志平默然。他翻身下馬,右腿剛一落地,傷口便傳來一陣刺痛,讓他忍不住皺了皺眉。凌飛燕見狀,連忙扶了他一把,低聲道:“尹大哥,你傷勢未愈,還是先上馬歇息吧。”
尹志平搖了搖頭,推開她的手,緩步走向不遠處的一個土坡。站在坡上,他能看到起義軍營地的全貌——那是一處廢棄的宋軍驛站,院墻早已坍塌,只余下幾間還算完好的瓦房,被改造成了頭領的住處;普通士兵則在院子里搭起了帳篷,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擠在巢穴里的螞蟻。帳篷旁邊,幾個士兵正圍著一口大鍋,鍋里煮著什么東西,冒著微弱的熱氣,他們的臉上滿是期待,時不時伸手去摸鍋沿,想看看食物熟了沒有。
就在這時,一名起義軍士兵端著一碗糙米飯走過,碗里只有幾粒咸菜,米粒中還摻著不少沙子。士兵吃得狼吞虎咽,仿佛那是世間最美的珍饈,連碗邊沾著的米粒都用舌頭舔得干干凈凈。尹志平看著他,突然想起蘇墨塵方才說的話——那些鄉紳豪族的私兵,每天吃的是白米飯,喝的是米酒,而這些平民出身的士兵,卻只能吃摻著沙子的糙米,連口咸菜都難得。
“蘇副頭領,我聽說幾年前這里大旱,顆粒無收?”尹志平突然問道,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蘇墨塵走到他身邊,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那些士兵,臉色一沉,點了點頭:“可不是嘛。那時候地里的莊稼全枯死了,河溝里的水都干了,老百姓連樹皮都啃光了,不少人餓死在路邊,尸體沒人埋,只能任由野狗啃食。可有些義軍頭領,卻趁機用極低的價格收購百姓的土地——一畝地只給半斗米,百姓們走投無路,只能賣地。如今雨水好了,那些頭領又把土地租給百姓,每畝地要收三成的租子,比以前的地主還狠。”
尹志平心中一震,猛地轉頭看向蘇墨塵:“你說的‘有些頭領’,是不是包括李莊主和張員外?”
蘇墨塵苦笑一聲,點了點頭:“正是。李莊主現在手里有兩百多畝地,租給了五十多戶百姓,去年秋收,他收的租子堆了滿滿一糧倉,可他還嫌不夠,今年又把租子漲到了三成五。張員外更過分,他把收購的土地改成了果園,讓百姓給他干活,每天只給兩頓飯,還不給工錢,百姓們稍有不滿,就會被他的家丁打罵。”
“秦將軍不管嗎?”凌飛燕也走了過來,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憤怒,“他不是同情百姓嗎?怎么能看著這些頭領欺壓百姓?”
“秦將軍怎么不管?”石擎山也跟了上來,他蹲在土坡上,雙手抱著膝蓋,語氣中滿是無奈,“他好幾次想收回那些土地,還給百姓,可劉文彬說‘土地是人家合法買的,強奪不合情理’,周顯說‘若是得罪了這些頭領,他們就會投靠蒙古,到時候咱們義軍就會腹背受敵’,吳虎更是直接帶兵威脅,說‘誰敢動兄弟們的家產,就跟誰拼命’。秦將軍身邊沒幾個心腹,孤掌難鳴啊。”
尹志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這雙手曾握過全真教的長劍,也曾斬殺過蒙古兵,可此刻,他卻覺得無比無力。
他想起方才蘇墨塵說的那些頭領——他們當初揭竿而起,或許是為了活命,或許是為了反抗壓迫,可一旦有了權力,有了財富,便立刻忘了曾經的苦難,轉頭壓榨起曾經的同胞。就像李莊主,他曾被蒙古人燒了糧倉,可如今卻成了比蒙古人更狠的地主;就像周顯,他曾被蒙古人欺壓,可如今卻想投靠蒙古人,出賣自己的同胞。
“若是換做你,你會怎么做?”尹志平突然問道,目光看向蘇墨塵,“若是你有機會成為地主,有機會享受榮華富貴,你會不會忘了曾經的初心?”
蘇墨塵沉默了片刻,緩緩道:“說實話,我不知道。這亂世之中,人性本就經不起考驗。就像那些平民出身的士兵,他們現在恨透了地主,可若是有一天,他們也有機會占有土地,有機會欺壓別人,過上神仙般的生活,他們會不會變成自己曾經最恨的人?我不敢想。”
尹志平默然。他抬頭望向夜空,月亮依舊躲在云層里,只有幾顆星星在閃爍,微弱的光芒根本照不亮這黑暗的荒原。
他突然明白,自己之所以不看好這支義軍,不是因為他們裝備差,不是因為他們人數少,而是因為這支隊伍的根基早已腐朽——當人心被貪婪吞噬,當初心被遺忘,再強大的隊伍,也會在內部的傾軋中走向滅亡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,傷口還在隱隱作痛,布條上的血跡早已干涸。系統給出的二十五天時限,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,以他的能力,想要護小龍女周全都千難萬難,更何況這這天下的百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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