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修拿起一只瓷瓶,倒出少許淡黃色藥粉,藥香清冽,“昨日罰小昌子,不是為了治他,是給你送‘施恩’的機會。這是太醫院秘制的金瘡藥,涂上去清涼止痛,明日便能下地。”
又抽出自賣身契匣,翻出兩張紙:“額娘還賞了你新太監小亮子,是要你學‘恩威并施’。”
“奴才不能一家獨大,得有制衡。這張是小亮子全家的賣身契,那兩張,是小昌子兩個姐姐在浣衣局當差的文書。現在知道要怎么做了嗎?”
弘暉歪著腦袋,小眉頭皺了皺,又用力點頭:“要給小昌子送金瘡藥!賣身契……
是不是能管著他們?”
“說得好。”
宜修贊許地摸了摸他的頭,將賣身契放回匣中,“奴才是柄刀,用得好是左膀右臂,用不好,施恩再多也會反噬。”
“你看皇瑪法跟前的梁九功,皇上罵他‘老東西’最兇,可賞他的宅子、田地也最多;額娘身邊的剪秋,敢替我擋冷箭,是因為我攥著她弟弟的前程,也記著她母親的湯藥錢。”
宜修把她兩世的經驗與智慧掰碎了塞給弘暉,語氣卻是異常的平緩:“賞要‘細水長流’,不能一次給盡;罰要‘點到為止’,得留著余地。”
“小昌子錯在‘擅自插嘴主子的話’,這是奴才的大忌,必須罰,不然旁人會學樣,你這主子就沒威嚴了。但他是為了你求情,這份忠心要賞
——
給金瘡藥時,再讓膳房送碗當歸羊肉湯,說‘沒你在身邊,我用不慣旁人’,再把你那串蜜蠟手釧賞他,讓他管著你的小私房。”
“這就是‘賞罰分明’!”
弘暉拍著手笑起來,眼睛亮得像星星,“額娘,我懂了!”
“還不算全懂。”
宜修又指向小亮子的賣身契,“對新來的,要先‘立規矩’。見面就把丑話說透:‘安分做事便罷,敢耍花樣,你全家都要去關外開荒’。讓他提心吊膽伺候半個月,再慢慢施恩。”
“先賞碎銀,看他嘴嚴不嚴、手腳勤不勤;等他摸清你的心思了,再把他妹妹從浣衣局調到你院子里當差;最后,把賣身契還他一半,說‘好好伺候,將來讓你女兒進阿哥所當差’。這樣,他才會一輩子忠心耿耿。”
弘暉想起梁九功總揣著康熙賞的玉佩,剪秋逢年過節就給家里捎東西,連忙點頭:“就像梁公公和剪秋姑姑那樣!”
“正是。”
宜修合上箱子,看著兒子興奮的模樣,心中稍安
。
弘暉自小聰慧,弘昭那搗蛋鬼從沒能在他手里討到好,如今有了御下的心思,上書房那些算計,想來能擋幾分。
自己怕的從不是弘暉笨,是他太純良,不敢直面人心險惡。如今看來,這孩子沒讓她失望。
弘暉興沖沖地抱著裝金瘡藥和蜜蠟手釧的小盒子,跟著繡夏往廡房去。七拐八繞進了小昌子的房間時,剪秋剛訓完話,見小主子來了,連忙退出去,留主仆二人獨處。
小昌子趴在床上,聽見動靜想掙扎起身,卻被弘暉按住:“別動,我給你涂藥。”
他笨拙地擰開瓷瓶,一股清涼藥香散開,小昌子鼻子一酸,眼淚掉了下來:“奴才沒用,沒護住灰灰,還讓主子丟臉了。”
弘暉掀起他的衣擺,見臀上紅腫一片,小心翼翼地撒上藥粉,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
“不怪你,是額娘要教我道理。這藥是太醫院的,明天就好。”
弘暉把蜜蠟手釧塞進小昌子手里,又遞過一個錦盒,“這里面是銀票,你管著我的私房,還有,額娘說沒你在身邊,我用不慣旁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