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福晉剛跟宜修咬完耳朵，立馬斂起促狹笑意，邁著花盆底款步往小烏雅氏跟前湊。

兩人扯了兩句“今兒天氣真好”“姑娘們越發水靈了”的場面話，院門口就傳來一陣環佩叮當——鈕祜祿氏來了。

天藍繡纏枝牡丹旗裝熨帖筆挺，領口袖口滾著銀線，鬢邊那支米珠攢成的釵子，日光下晃得人眼暈。

身后女兒穿粉裙繡水晶紋，料子是江南新貢的軟羅，首飾雖素凈，卻是內造的纏絲嵌寶樣式。

“哎喲，姨母可算來了！”八福晉明慧比誰都熱絡，立馬撇下小烏雅氏，快步迎上去挽住鈕祜祿氏胳膊，語氣甜得發膩。

“您這身旗裝配這支珠釵，精致得能入畫！方才那對母女穿得跟打翻了繡線匣子似的，跟您一比，可不就像戲班子里的龍套？”

鈕祜祿氏是孝昭皇后親妹，論輩分確實該受這聲“姨母”，她下巴微抬，受用得很。十福晉也湊上來，鼻尖虛虛一嗅就夸張道：“這香絕了！清清爽爽還帶點甜，滿院花香都被比下去了姨母快說說在哪兒尋的好東西？”

這話正戳中鈕祜祿氏的心坎。

蜜合香是十福晉“特意”送的，今早特意涂了滿衣襟。

“不過是些尋常香料，讓你們見笑了。”

十福晉笑吟吟應著，轉頭給丫鬟使了個眼色。早擺好的座位，恰好挨著小烏雅氏那一桌，連茶杯都擺得比旁人精致些。

小烏雅氏剛用帕子擦了鬢角的汗，見鈕祜祿氏母女坐下，臉上的笑瞬間僵了。她女兒縮在椅子上，捏著帕子不敢抬頭，同桌的法喀福晉端著茶盞，目光掃過小烏雅氏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那眼神跟淬了冰似的。

“有些人啊，仗著娘家和姐姐的勢坐上一等公福晉的位置，倒忘了當年在府里給人端茶的光景。”

安親王福晉慢悠悠放下茶蓋，聲音不大，卻像根細針，精準扎進小烏雅氏耳朵里。

小烏雅氏握著帕子的手猛地收緊，眼圈一紅就想辯解：“大嫂這話說的是什么意思？我操持府里十幾年，生了七個孩子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，您怎么能任由你姑姑如此折辱我？”

“折辱你？”安親王福晉挑眉前傾身子，金步搖輕輕晃動，“當年你跟在我侄女身后當陪襯，才搭上阿靈阿的線。若不是你姐姐在后宮得寵，阿靈阿眼皮子都不會抬你一下。我不過說句實話，倒成折辱了？”

“姑姑說得沒錯。”鈕祜祿氏端著蜜餞碟子，用銀簽挑了塊金橘脯，慢悠悠接話，“當年要不是我帶你來貝勒府赴宴，你哪有機會攀上我大哥？這話，半分虛沒有。”

馬球場被這女人攛掇著出丑，回家被丈夫罵了半宿，今兒總算能出這口惡氣。

法喀福晉放下茶盞，“可不是嘛！法喀被奪爵后，有些人倒天天在我面前擺一等公福晉的譜兒。”

“真論起來，若不是皇上恩準烏雅氏和烏拉那拉氏連宗，你連給四福晉端茶的資格都沒有，還敢充什么‘小姑母’？”

這話精準戳中了小烏雅氏的痛處，本是包衣出身，全靠姐姐德妃和連宗的體面才掙得如今的身份。

周圍女眷們端著茶盞，眼角余光全飄過來，嘴角掛著看好戲的笑。

小烏雅氏只覺得胸悶氣短，臉上的笑僵得像涂了漿糊，喉嚨里腥甜翻涌，差點嘔出一口血。

不遠處花架下，富察福晉拉著索綽羅氏嘀咕：“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出身，還敢在四福晉、十福晉面前擺長輩譜兒，真是自不量力。”

索綽羅氏嗤笑：“獲罪包衣的底子，不過沾了姐姐的光，四福晉她們沒當場發作，已是給足了德妃娘娘面子。”

這些話像針似的扎進耳朵，小烏雅氏腦海里那根理智的弦“啪”地斷了。她猛地拍案而起：“你們欺人太甚！”

話音未落，送茶點的婢女慌慌張張跑來，被她起身的動作帶得一個趔趄。

茶碗“啪嗒”砸在青石板上，碧色茶湯濺得鈕祜祿氏前襟全是，連帶著杏花樓剛送的豆沙卷也滾了一地，沾了泥點成了黑團。

“啊！我的旗裝！”鈕祜祿氏尖聲叫起來，伸手去擦，卻越擦越花，石青料子上的茶湯印子像朵丑怪的花。

明慧眼疾手快，搶先指著婢女發作：“笨手笨腳的東西！靜霧，把人拉下去賞二十板，趕出去永不再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