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說來聽聽。”胤禛果然來了興致,眸光驟然發亮,定定地看向她,連帶著眉宇間的郁結都散了幾分。
床幔低垂,將一室的光影都攏得曖昧,內里是夫妻二人各懷心事的憂心忡忡,外面卻有夏風穿廊而過,送來梔子花與玉蘭花的清甜香氣,沁人心脾。
守在門外的江福海和蘇培盛忍不住打了個噴嚏,兩人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地遣走了其余的小太監和宮女,各自捧著一盞熱茶,穩穩地守在門前,像兩尊紋絲不動的石獅子。
“烏拉那拉氏的暗釘傳來消息,皇阿瑪昨兒又在御書房訓斥了二哥,話里話外,都是對二哥近來行事的不滿。”宜修壓低了聲音,欲又止,眸中藏著一絲隱晦的期盼,“族里的老祖宗們也捎了話來,說您該出頭時得出頭,只是眼下風頭正勁,莫要和太子、直郡王硬碰硬,老老實實當差,積攢實力才是正理。”
眼見胤禛緊蹙的眉心緩緩舒展,宜修這才又一字一句,鄭重其事地道:“還有一句話,是老祖宗特意讓我帶給您的——爭是不爭,不爭是爭。”
胤禛直勾勾地打量著她,燭光搖曳,映得她的臉頰像雨后初綻的桃花,又潤又艷,透著驚心動魄的美。
這樣的美人是自己的福晉,不僅貌美,更有智謀,一心向著自己,為自己拉攏姻親,為自己打探消息。有她和弘暉在,這場奪嫡之爭,他便已經勝了一半。至于族老們的話語,果然是老成謀國之,與鄔思道的分析不謀而合,如今聽來,只覺字字珠璣。
宜修順勢躺進他的懷里,微微側過臉,避開了他灼熱的目光,眸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陰冷,聲音卻溫柔得能掐出水來:“我還是那句話,無論您做什么決定,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,我都陪著您,支持您。”
胤禛捻了捻她如綢緞般順滑的長發,輕輕拍著她的背,眼神晦暗不明,像是藏著沉沉的夜色,聲音也帶著幾分沙啞的疲憊:“爺知道。若真有一日,迫不得已和二哥對上,爺也絕不會傷害二嫂和明德,定要光明正大和他做過一場。無論最后是輸是贏,爺一定給你,給孩子們,留好萬全的退路。”
“嗯。”宜修埋在他懷里,悶悶地應了一聲,“前些日子進宮請安,二嫂私下里也拉著我的手,說讓咱們多做打算,可見她也是知道的,二哥的處境,早已是風雨飄搖。”
“唉,伴君如伴虎啊。”胤禛長嘆一聲,語氣里滿是唏噓,“二哥離那把龍椅太近了,近得能看見椅背上的龍紋,卻也忘了,那龍椅旁邊,便是萬丈懸崖。”
盈盈燭火,就這般燃了一夜。帳內的夫妻倆相擁而眠,看似溫情脈脈,實則各懷心事,卻又都對這番談話的結果彼此滿意。
胤禛滿意宜修的表態,有這樣一個全心全意支持自己、又有手腕有謀略的福晉,他便再無后顧之憂;宜修滿意胤禛的承諾,她太了解這個男人了,掌控欲極強,心思深沉,卻也最重承諾,如今他既說了會留退路,便絕不會食。她終究是,把這個男人,拿捏住了。
與此同時,王府書房的燭火,也亮了半宿。
王士禎寫完最后一封信,小心翼翼地吹干紙上的墨汁,將信紙折得方方正正,放進信封里封好。窗外的天色,不知何時已經漸漸亮了起來,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,淡淡的晨光透過窗欞,映著他鬢邊的縷縷白發,也映著案頭那方刻著“福壽安康”的硯臺,透著幾分蒼涼的暖意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,只能盡己所能,為子孫后代鋪好最后一段路。
這京城的風,正悄悄變著方向。吹得動書齋里的泛黃詩稿,吹得動長樂苑的滿院花香,也吹得動深宮高墻內,那盤牽一發而動全身的棋局。
有人在書齋里埋首,盼著后輩金榜題名;有人在寢殿里籌謀,求著他日平步青云;有人在暮色里嘆息,望著闔家和睦;也有人在輾轉反側,思著那遙不可及的將來。
晨光破曉,第一縷陽光刺破云層,灑落在長樂苑的琉璃瓦上,折射出耀眼的光芒。梔子花的香氣愈發濃郁,彌漫在整個庭院里。
宜修醒來時,身側的位置已經涼了。胤禛早就起身回了前院的書房——巡河的差事在即,他得在出發前,批完所有積壓的公文。
路,已經鋪好了。剩下的,就看誰能穩得住心神,走到最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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