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過片刻,他又眼睛一亮,湊到齊方起身邊,滿是好奇:“師叔,您學問好模樣周正,可有心上人?世人都說愛情如蜜糖,到底是甘甜還是苦澀?”
“婚姻之事,禍福難料,哪能未卜先知。”齊方起握筆的手微微一頓,撓了撓頭,一臉少年人的困惑,“或許揭開蓋頭,見著對方眉眼溫順,便心生歡喜?又或許……唉,恐怕多半是世人見色起意,哪來那么多深情厚誼。”
話音剛落,齊方起臉上瞬間泛起紅暈,耳尖燙得能煎雞蛋。
母親臨行前的叮囑,又在耳邊回響,那聲音虛弱卻堅定:“那公主真是仁慈心腸,我這輩子除了王府主子,沒見過這般尊貴卻不驕矜的貴人。她若能做你的妻子,我死也瞑目了。”
“方起,王府主子對你恩重如山,當年收留我們母子,請太醫治好我的眼疾,還送你進書房讀書,這份恩情比天還大。你可不能忘恩負義,定要知恩圖報啊。”
“日后你若金榜題名做了大官,別忘了是誰提拔你、為你鋪路。我們齊家人,骨頭生來就硬,絕不能做背信棄義的事。”
想到這里,齊方起猛地挺直腰板,倦意一掃而空,眼神清亮如星,他重重一拍桌案,朗聲道:“說什么兒女情長!當前會試在即,金榜題名才是頭等大事!”
鮮少有人知道,這看似頑劣的王平嶺,在京城竟是世家爭搶的香餑餑。他十五歲便考中秀才,王家更是山東響當當的書香門第,祖上出過三位翰林。
兩年前一場京城蹴鞠賽,他憑精湛球技和挺身而出保護弱冠子弟的擔當,再加上那張俊朗的臉,直接成了京中世家眼中的乘龍快婿,門檻差點被媒婆踏破。
自去年年末,他因貪玩誤了鄉試預考,被王士禎狠狠教訓一頓,罰在書房閉門思過,此后便再也沒踏出府門一步。
那些踏破門檻的求親者,王士禎一概用“犬子需專心科考,婚事暫緩”打發了。
唯有鑲黃旗的完顏·查弼納,仗著和王士禎數十年的交情,親自登門為女兒提親。王士禎也算給面子,當即開了一壇珍藏三十年的女兒紅,和老友對飲。
結果等查弼納醉意醺醺時,他才慢悠悠撂下一句:“此事不可,除非孫兒金榜題名,否則婚事免談!”
查弼納酒醒后,對著夫人抱怨了大半天,轉頭就把這事告訴了女婿孟佳·云祺。云祺心思玲瓏,一眼就看穿了岳父的算盤——這是要為王平嶺謀個錦繡前程,順便給齊方起鋪路。
當下就把王平嶺的名字記在心里,暗自盤算:等日后齊方起尚主之事塵埃落定,便由自己出面做媒,促成完顏家女兒和王平嶺的姻緣。
如此一來,兩家成了姻親,也能為齊方起日后傾向四阿哥胤禛,埋下一枚關鍵的棋子。
臥房里,王士禎捏著鼻子,咕咚一聲將黑漆漆的藥汁一飲而盡,那苦澀的味道瞬間席卷舌尖,直沖天靈蓋。
忙不迭抓起楊梅蜜餞塞進嘴里,又狠狠咬了口山楂餡一口酥,酸甜滋味在口中散開,總算壓下了藥味,眉頭這才緩緩舒展。
福全見他喝完藥,終于停止了念叨,侍候他凈手焚香,又奉上一杯熱茶,這才躬身低聲稟報:“老爺,三少爺已在回京途中,算著路程,五日后便能到府;平成、平定兩位孫少爺,也從江南游學歸來了,此刻正在門外候著,想給您請安。”
王士禎捧著熱茶,輕咳幾聲,吐出一口濁氣,眼神里滿是期盼,急切追問:“那定遠、定信、定庭三個小子呢?他們何時到?”
他這一生親緣淺薄,中年喪妻,幾個兒子常年在外任職,聚少離多。如今已是遲暮之年,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,臨終前最大的心愿,便是能兒孫繞膝,享幾天天倫之樂。兒子、孫子即將歸來,可三個外孫卻遲遲沒消息,怎能不讓他牽腸掛肚。
“三位外孫少爺,奴才已派人去江南催了好幾次了。”福全躬身答道,語氣恭敬,“想來也快了,他們素來孝順,定不會誤了老爺的大事。”
王士禎緩緩點頭,目光望向書房的方向,透過窗欞,仿佛能看到兩個少年埋頭苦讀的身影,眼中滿是欣慰。他這一生,仕途略有建樹,學問也算小有成就,唯獨親緣二字,虧欠良多。如今兒子、孫子即將團聚,三個外孫也快要到了,若能親眼看著齊方起連中六元,孫兒王平嶺金榜題名,那便真的圓滿無憾了。
書房內,齊方起早已沉浸在書海之中,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他埋頭苦讀,筆尖在紙上飛速游走,一行行策論鋒芒畢露。案頭白紙上,四個遒勁大字——“會試必勝”,墨跡淋漓,透著一往無前的決心。
這不僅是為了自己的前程,更是為了不負母親的臨終期望,不負王府主子的知遇重托。此戰,不容有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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