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和宮偏殿,青灰地磚縫里嵌著些塵垢。
舊紫檀桌案上,擺著只裂了紋的琺瑯彩瓶,插著幾枝半枯的野菊花。
烏雅氏鬢邊幾縷白發沒藏住,垂在頰邊,胤禵掀簾進來時,正見額娘攥著帕子發抖,桌案上的檀香盒翻倒,香灰灑了一地。
他快步上前,聲音壓得極低:“額娘,宮中沒有不透風的墻。咱們勢弱,唯有忍。”
烏雅氏猛地抱住兒子,肩膀劇烈顫抖,哭聲悶在他的常服上:“十四,額娘只有你了!你要爭氣,絕不能讓那兩個白眼狼好過!”
胤禵扶著額娘的背,指腹觸到她單薄的肩骨,心口發疼。
碎玉軒圈禁兩年,當年威風的宮妃,如今活成了民間老婦。
他握緊額娘的手,指節抵著她的掌心:“額娘,兒子懂。現在需蟄伏,待他日有權有勢,定讓欺辱您的人付出代價!”
烏雅氏點頭,垂眸時,眼底怨火比香灰更濃。
胤禵眉頭緊鎖,胸腔里的怒火燒得他喉頭發緊,手指攥得掌心生疼。
總有一天,他要把那些人踩在腳底,讓他們嘗嘗今日的滋味!
侍立一旁的竹息悄悄整理著案上的舊帕,心里暗嘆:這對母子只知怨懟,半點不顧骨肉親情,也難怪雍郡王夫妻和溫憲公主與他們離心。
雍郡王府書房,日光透過雕窗,落在紫檀書案上。
宜修正執筆寫字,天藍色暗繡竹紋的旗裝襯得她身姿端凝。
繡夏掀簾進來,聲音帶著喜意:“福晉,好消息!”
宜修頭也不抬,換了兩張宣紙,雙手各執一支狼毫,緩緩寫下兩個
“順”
字。
墨色濃淡均勻,筆鋒藏柔帶剛。
“福晉好筆法!”
繡夏湊上前,滿眼贊嘆。
“福晉,這回瑾嬪是真破功了。”繡夏喜滋滋稟報,語氣中大有痛痛快快地解氣之意。
宜修這才抬眸,一笑:“欲要取之,必先予之。”
先前由著烏雅氏復寵,
不做任何阻攔,不是毫無辦法,而是等待耐心一擊。
十四早晚會長大,會入朝參政,會出宮開府,一味地阻攔、打壓有什么用?
還不如先放一放,等著他自己露出破綻,再一擊即中。
前世,看似烏雅氏沒少給自己收拾爛攤子,可實際上呢?若不是她同意覺羅氏扶柔則上位,自己的弘暉怎么會沒了?若弘暉在,自己無論如何也不會瘋魔到那般地步!
說到底,烏雅氏不是給自己收拾爛攤子,而是給她自己贖罪、維護母族榮耀。
當年,是烏雅氏把自己送入貝勒府伺候胤禛的,后來,也是她幫柔則一舞奪了自己心心念念的福晉之位,間接害的弘暉早夭。
自始至終,烏雅氏心里只有胤禵這個小兒子,其次才是母族榮耀,胤禛和自己從來不在她的考慮范圍之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