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黃的燈光下,如豆的殘影映照在法喀半舊的紫檀炕桌上,法喀輕咳幾聲,枯瘦的手輕輕搭上桌面,“策定,為父再教你一課。”
策定心中一緊,立刻彎腰應道:“請父親賜教!”
法喀緩緩坐直身,牽動了胸口的舊傷,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氣,卻依舊咬緊牙關,“與人相交,要‘聽其,觀其行’,語為心聲,行為為志向,終究要深察其心。當年你大姑孝昭皇后,面對權傾一時的鰲拜,并未直接示好,反而以‘討教書法’為名,頻繁造訪其府,觀察其家中侍衛的布置、幕僚的談,從而判斷出此人雖然傲慢但并無反心,才敢以義父相稱。”
策定屏息凝神,未敢輕易插話。
“布局謀略,卻要‘觀其行而非心’。”
法喀語氣一轉,眼中閃過一絲凄紅,“得到恩惠,不可裝作不知。遞上一杯茶,誠懇地道聲‘多謝大人關懷’,讓他明白你的感激,卻又愿意繼續承情。這樣一來,既得了實惠,又結了善緣,豈不美哉?”
策定剛要點頭,卻見法喀突然俯身,低聲在他耳邊道:“還有一件至關重要的,那對被世人稱頌的父子,終將刀劍相向,一切只為‘權力’二字。”
話音未落,法喀突然推開策定,緊握枕巾劇烈咳嗽,咳得全身顫抖,卻突然發出瘋魔般的低笑:“愛新覺羅玄燁!你為了那個儲君,舍棄了我姐姐孝昭,防備著我妹妹溫僖,將我外甥老十放任自流!阿靈阿對我潑臟水,你明明知道是假的,卻視而不見,將我逐出朝堂!”
“索額圖死了,赫舍里氏一族被廢,還有誰真心保護太子?”
法喀拉扯著頸間的舊傷,痛得他抽冷氣,卻依舊怒吼,“你何時真正愛過那個兒子?不過是將他作為棋子,分化滿洲大族,玩弄你的平衡之術!我雖目不能視,卻敢斷,你終將自食其果!”
“父親!”
策定臉色蒼白,連忙撲上去想要按住他,卻被法喀一把推開。
“滾!”
法喀躺回枕上,眼神空洞,聲音疲憊,“該教的都已教給你,今后的路……看你自己的了。”
策定望著父親鬢邊的白發和枕巾上滲出的淡淡血跡,喉嚨哽咽。
父親的瘋狂,是半生隱忍的爆發,裝病、受辱、親眼看著家族衰敗,若非為了子女,他早已與阿靈阿同歸于盡。
策定深深地叩首,轉身退出時,步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。
三月二十五日清晨,京城最大的“匯芳茶樓”已被徹底清場。紫檀木屏風將大堂隔出了一個待客區,桌上擺放著琺瑯彩茶具,泡著明前龍井,茶香和檀香交織,香氣飄散出半條街。
宜修身著梅紅茜色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旗裝,頭戴赤金點翠簪,踏入茶樓時,掌柜的帶著伙計連忙請安,聲音洪亮:“小的給四福晉請安!”
“起來吧,各司其職。”
宜修揮了揮手,目光掃過堂內。
福成和瓜爾佳繼祖正在指揮伙計布置席位,兩人都穿著寶藍色綢袍,顯得神采奕奕。
不久,察岱福晉張佳氏帶著女兒稚雅到來,天藍色的褂子上繡著細小的花紋,頭戴銀鍍金簪。
緊接著,十福晉牽著胤的袖子走進來,水紅色的褂子襯托出她明艷的臉色,只是眼神中隱藏著幾分不安。
“十弟妹來得正好。”
宜修笑著迎上前,目光落在胤身上,打趣道,“今日為何勞煩十弟親自相送?”
胤耳尖泛紅,摸著后腦勺傻笑:“我聽說舅舅舅母要來……”
宜修心中明白。溫僖貴妃在世時,法喀對這個外甥疼愛有加,甚至在他肩頭撒尿時都稱贊“童子尿味正”。
可惜法喀出事后堅決閉府,連胤的婚宴都未出席,舅甥二人十幾年未曾見面。
宜修向十福晉遞了個眼色,輕聲道:“讓十弟在前面迎接客人,畢竟血脈相連。”